“不二”之妙用 “四渡”之逸功——以哲学思维看《四渡》电影

撰文:胡嘉明 | 2026-06-12 14:37

贵州省委宣传部与贵阳博纳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贵州广电网络传媒集团等单位联合打造的史诗电影《四渡》,采用双线叙事手法将四渡赤水战役搬上银幕,既精准还原了那段惊险万分的历史,更以新时代视角、新叙事方式和艺术笔触,将这场战役升华为一部关于心性重构世界的哲学寓言。

四渡赤水从来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大捷,而是人类精神力量突破物质绝境的巅峰显现。当时敌我力量对比极为悬殊:国民党四十万重兵装备精良、补给充足,而红军仅有三万疲敝之师,减员严重且弹药匮乏。但胜负的分野不在物质,而在心识。国民党军被“剿共必胜”的狂妄、派系倾轧的私心、保存实力的算计等层层执念束缚,陷入“心迷则法迷”的困局。他们将红军视为瓮中之鳖,把赤水河当作不可逾越的天险,既看不见战场的流变,也读不透红军的真实意图,最终沦为被动调动的棋子。电影中表现毛泽东与蒋介石在沙盘两边排兵布阵的段落,完美地呈现了心识的妙用、意志的对决。当毛泽东不执着于既定目标、不困于哪家兵法、不扰于暂时挫败,摒弃“必北渡长江”的僵化计划,将战略核心从“如何突围”转向“如何调动敌人”时,战场态势彻底逆转。心无所“住”自然能进入“空”明之境。正是毛泽东以“不住”之心生出无穷智慧,看见常人未见的生机,最终成就了四渡赤水的军事奇迹。

后人常称赞毛泽东“用兵如神”,甚至有人说四渡赤水就是“神在用兵”。其实哪来什么“神”,不过是心识摆脱执着、抵达澄明定境后,智慧的自然流露。革命者以信仰为根基,将这种境界化为贯穿绝境的定力,自然得到智慧妙用。这就是“神”的真正本质,也是四渡赤水“神来之笔”的真正本质。

遵义会议会址

一、寂照不二:定慧等持的战略智慧

“寂照不二”是定慧圆融的最高状态。这一抽象哲学命题,在四渡赤水的绝境突围中,得到了最鲜活、最震撼的现实印证。土城失利,是遵义会议后红军面临的第一次严峻危机:前有长江天险阻隔,后有四十万重兵压境,内部减员严重、士气低迷,原定北渡长江的计划彻底破产。全军陷入焦虑迷茫,甚至有人对革命前途动摇。电影中多次出现刘烨饰演的毛泽东抽烟思考、专注地图与沙盘、凝望赤水河的定格特写镜头,成功表现了毛泽东坚守“寂”的本体——他的心处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澄明之境。这份不为外境所动的定力,让他跳出常规军事思维的桎梏,看穿国民党派系林立、各怀鬼胎的致命弱点,找准敌军部署的薄弱环节,果断作出“回师黔北、二渡赤水”的惊天决策。河水流动与心性澄明相融,绝境中的生路,在寂然本体中自然显现。四渡赤水全程,是智慧妙用与本心澄明的高度统一。二渡赤水重占遵义,歼灭和击溃国民党军2个师又8个团,取得了长征以来的第一个重大胜利,而毛泽东未因胜利产生战略误判,即刻放弃遵义机动转进;三渡赤水佯攻川南,诱敌主力西进,然后率部四渡赤水、飞渡乌江、兵临贵阳,彻底跳出包围圈。整个过程中,毛泽东胜不骄、败不馁、心不乱,始终坚守“调动敌人、摆脱围剿”的核心,于瞬息万变中坚守本心。反观国民党军,心随境转、逐物而迷,东追西堵、疲于奔命,全无定慧等持的根基。电影在表现毛泽东“寂照不二”的定慧时,通过与蒋介石的镜头反复跳转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与情感感染力,深刻凸显了双方心识与意志的本质对决。

可以说,毛泽东的“定”,是为天下劳苦大众谋解放的信仰初心;他的“慧”,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战略智慧。正是这份智慧与定力,让红军以弱胜强,铸就战争史上的不朽传奇。

二、性相不二:守本求变的战争本质

四渡赤水之“性”,是无住生心的智慧、为民革命的信仰、兵无常势的战争本质;其“相”,是一渡被动转移、二渡回师反击、三渡佯动惑敌、四渡突围跳出。四次渡河形态各异,却始终围绕“调动敌人”的核心,万变不离其性。国民党军的根本败因,正是执相迷性:执着于“红军必渡江”的预判、“赤水为天险”的地理、“兵力强必胜”的物质,将流动的战争固化为静态的图纸,被假象牵着走。影片以差异化镜头刻画四次渡河:一渡冷雨凄清、二渡凌厉豪迈、三渡声势惑敌、四渡静谧奇绝,而贯穿始终的赤水奔流镜头,正是“相变而性不变”哲学思想的视觉化表达,道破了战争的活力藏于千变万化的行动,更归于守本求变的本心。

三、理事不二:精神与行动的辩证统一

“理事不二”是精神与行动的辩证统一。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哲学认为,理念寓于具体的个别事物中。东西方哲学在此达成了殊途同归的共识:本体与现象不可分割。在四渡赤水中,“理”是战略思想、革命信仰、为人民谋解放的初心;“事”是战士浴血、行军征战、牺牲奉献的每一个具体行动。二者不可分割:无战士践行,战略只是空谈;无正确指引,牺牲徒留遗憾。影片双线叙事完美诠释了这一哲理:既呈现高层运筹帷幄,也刻画普通战士群像——未及枪高却执意参军的小战士、舍身掩护战友的班长、战斗间隙写家书的年轻士兵。强渡乌江时,战略之“理”化作战士冒死划桨、冲锋陷阵的“事”;红旗插上对岸的一刻,精神理想化为现实胜利,正是“理彻于事,事彻于理”的具体表现。

四、将士不二:上下同心的组织根基

“将士不二”是“理事不二”在革命军队组织中的外化体现,本文以此喻指统帅与士兵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关系。统帅的智慧必须通过士兵的行动实现,士兵的牺牲也必须通过统帅的智慧获得超越性意义。影片摒弃神化领袖、矮化士兵的俗套叙事,以细节彰显红军的组织内核,士兵之间的情感链接。毛泽东抱着受重伤的战士说“一个都不丢下,全部带走”、和卫生员一起用茅台酒揉洗纱布;指挥员下达命令前,先倾听侦察兵的一线实情。统帅决策扎根战场现实,士兵行动源于信仰自觉、上下同心、军民一体。而国民党军等级森严、利益割裂:将领身居后方遥控指挥,不顾士兵生死;士兵沦为炮灰,不知战略意图。即便装备精良、兵力占优,也形如散沙,无法形成真正的战斗力。红军“将士不二”的凝聚力,将统帅智慧化为集体力量,成为奇迹诞生的组织根基。

五、生死不二:超越恐惧的精神永生

“生死不二”是超越恐惧的精神永生。传统哲学思想认为,生死本为一体,真正的解脱不是逃避死亡,而是超越对死亡的恐惧。四渡赤水战场,死亡无处不在。红军战士的选择,诠释了这一智慧的最高境界:不回避死亡,而是将个体生死融入集体事业,让有限生命汇入无限历史。影片中战士老朱割断吊绳,“替我看看高处的风景”的请托直击人心;身中数枪即将逝去吃刺梨干的战士让人泪目。战士们未将死亡视为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的延续——个体生命随革命胜利获得永恒。在革命者的信念中,肉身与精神、个体与集体本就一体不二。肉身虽逝,精神永存。在这里,牺牲不是消逝,而是升华:以小我之死,换大众之生;以热血之躯,铸信仰之魂。而这,正是四渡赤水胜利的精神根基。

电影《四渡》的真正成功,不在于复刻一场惊心动魄的军事传奇,而在于它跳出了传统战争片“重战术、轻精神,重场面、轻内核”的叙事窠臼,以哲学的目光重新审视历史,直抵四渡赤水战役背后的精神本源。它没有将国民党军队脸谱化为不堪一击的反派,而是客观呈现其兵力之盛、装备之精、部署之密,以顽敌之强反衬红军战略之巧、信仰之坚,让精神意志的力量在生死对抗中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光芒。影片“高层战略+普通战士”的双线叙事,不仅让历史逻辑更严谨自洽、人物群像更立体鲜活,更将“寂照、性相、理事、将士、生死”五重“不二”智慧,从抽象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可触摸、可共情的历史细节与生命体验。

遵义市习水县土城古镇

正是在这层意义上,四渡赤水早已超越一场战役的军事意义,沉淀为熠熠生辉的精神坐标,更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精神力量突破物质绝境”的经典范本。它以铁的历史事实打破了现代社会盛行的“物质至上”“技术万能”迷思,并雄辩地证明:当物质条件被压缩到极限,当外部环境陷入绝对劣势,心性的澄明、意志的坚韧、信仰的坚定,才是人类穿越至暗时刻、创造生命奇迹的终极力量。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每个人都在经历属于自己的“四渡赤水”:职场的困顿、生活的重压、人生的迷茫、突如其来的挫折,如同层层围堵的敌军,让我们时常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电影《四渡》最珍贵的启示,正是“不二”智慧与革命意志的当代回响:所谓绝境,从来不是客观存在的死局,而是心识被执念束缚时产生的幻象。当我们放下对“既定路径”的执着、对“失败结果”的恐惧、对“物质得失”的计较,让心回归澄明之境,便能在山重水复处看见柳暗花明,在看似无路可走时踏出一条生路。以无住生心的澄明观照变局,以定慧等持的定力应对挑战,以矢志不渝的信仰锚定方向,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人生的统帅,渡过生命中一条又一条看似不可逾越的“赤水河”。

作者胡嘉明系贵州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