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大学王晓卫：《陈夔龙赋》
陈夔龙赋
（律赋。以“光宣督宪忠俭勤恕”为韵1。八章，每章十二句。）
贵州大学 王晓卫
家君亡矣2，母织烛光3。岂忍三子就贾，惟求一生含章4。钟起潮音，披衣而发箧5；诵旋六洞，涉选以迎阳6。夔麟治粤7，幼石登堂8。小石与仲莹同榜9，丁公之魂魄得康10。
初随荣禄，骨相外宣11。爰谒渐甫12，遂成亲贤。迟刑部之狱13，幸上灵之天。哀礼部遭严谴14，至天宁缓戍迁15。庚子遇参，附李王之末16；子良贤对，嘉能办之全17。
帝驾将回，京逵待督18。弹孔遮门，蒿蓬绊足。斩棘披荆，催工促属。破向来之陋规，张修洁之明烛19。漕运总督，捐养廉之银20；正阳门楼，复宏伟之局。
甲辰借闱21，维护风宪22。寒山寺破，捐俸集款以修；待诏碑残23，请贤重书而献24。稳固商情，融通矿困25。通商三口26，肃官场而禁滥支；裁局壹权27，成总汇以除疲顿28。
信守唯执，清廷是忠。自慰三不29，输诚一翁。捋鬚坦然，待驻津领事；闻望钦慕，过居府陈公30。列强起心，窃长芦之命脉；庸叟交涉，全盐政之和衷31。
清社既倾，岂关丰俭。怀遗山之忧，敬信国之琰32。纵不能自知33，犹怀此孤点34。助复辟之张勋，悲流离之梦魇35。莫以笃顽相讥，应从情结考检。论世知人，贤名不掩。
挂冠居沪，心骋笔勤。遣忧思成逸社36，盟故老远祅氛。神州袖手37，剩水沉曛38。岂是寻常恋旧39，多因际遇怀君。知己文忠40，扶持而非捷获41；愧恩蜀督42，深眷以叹荒坟43。
誓不负黔44，唯仁唯恕45。漏天盼雨粟雨金46，兴学捐纯银纯虑47。刊龙友之诗48，印郑珍之著49。雕奏稿思丁公50，椠诗笺品凤翥51。深巷埋金52，古楼倚曙53。寄迹湖山之魂54，黔灵秀出之誉55。
丙午肇秋王晓卫于绎史属文斋
1.督宪，总督别称。陈夔龙《梦蕉亭杂记》：“余生平百无一长，所堪自信者，律身惟一‘俭’字，治事惟一‘勤’字，待人惟一‘恕’字。”
2.祖籍江西崇仁，父陈炘煜为道光举人，后以大挑知县任职贵州，“引疾解组”后居省城，同治三年病逝。时夔龙仅八岁。
3.陈夔龙《水流云在图记·机声课读》：“（母）以纺绩得赀，藉供馆谷，往往机杼之声与余兄弟诵读之声彻于达旦。”
4.陈夔龙《水流云在图记·机声课读》：“或劝使余兄弟弃学就贾，太夫人应曰：‘一息尚存，不忍使廉吏之子沦于驵侩也。’”
5.同治十一年，陈母携子徙城南六洞桥居住，桥南有潮音诸寺，夜半钟声起，三兄弟亦起而读书。
6.陈夔龙《水流云在图记·六洞钟声》：“时颇涉猎萧选及唐人诗词赋。”萧选，即萧统《文选》。
7.长兄陈夔麟光绪六年进士，官至广东布政使。
8.次兄陈夔麒，字幼石，光绪十七年举人，官至道员。
9.陈夔龙字小石，青岩状元赵以炯字仲莹，光绪十二年同榜进士。
10.陈夔龙曾入川督丁宝桢幕，深得赏识，娶丁公之兄女为妻。丁公恰在光绪十二年逝世。
11.陈夔龙初任兵部郎中，随尚书荣禄办事，荣禄谓夔龙：“观君骨相气色，五年内必有非常之遇。”
12.李鸿章字渐甫。
13.戊戌变法失败，陈夔龙与铁良奉庆亲王奕劻命前往刑部会审“六君子”，赶到西交民巷时“六君子”已被杀害，幸未助恶。
14.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卷一：“吾乡李尚书端棻亦遭严谴。尚书学问渊雅，性情笃厚，徒以为人所累，致罹党祸，都人士莫不怜而谅之。”
15.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卷一：“官员遣戍，首站多宿天宁寺（中略）余送尚书至天宁寺，情话一夕，又为通融请假二日，部署行装。”
16.光绪二十六年七月，端王载漪为清除政敌，奏劾“中外大员情通外洋十五人，余竟附骥尾”，所劾以李鸿章、王文韶为首。见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卷一。
17.刚毅字子良。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卷一：“上忽询及余，刚相先言曰：‘陈某曾在臣部当差，人极正派，且有血性，能办事。’天颜亦为之霁（中略）后知刚相谓余有血性，盖指当日尚书遣戍，余与彼在军机处门外争持之事云。”
18.庚子变后，京城残破，慈禧将从西安还驾，急需修复京城跸路。陈夔龙时为顺天府尹，与兵部侍郎景澧负责此项工程。
19.景澧欲行旧例，“凡工程估定价目后，堂司各员例取二成”，陈夔龙主张“此项工程不得以常例论，应核实一律到工”，刚赶到京城的工部尚书张百熙，“颇以余所论为是”。参见《梦蕉亭杂记》卷二。
20.因办事得力，陈夔龙擢漕运总督。次年，捐廉银一万两，倡修复正阳门城楼，而各省均提公款助修。
21.因京城顺天贡院毁于庚子之变，光绪三十年甲辰，清朝最后一次恩科会试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称借闱。
22.陈夔龙时为河南巡抚，任会试汉知贡举，与满知贡举一起负责主持会试事务。
23.待诏，文徵明，其以翰林院待诏辞官南归，故人称“文待诏”。寒山寺存文徵明草书张继《枫桥夜泊》石碑，时已凋残。
24.重书者俞樾。陈夔龙光绪三十一年为江苏巡抚。
25.光绪三十四年，陈夔龙为湖广总督。当时湖南华昌公司因借款问题濒临倒闭，两湖矿业面临生死关头。陈夔龙联合张之洞将所借官款改为补助，帮助华昌渡过难关。此后华昌曾一度使中国纯锑产量居世界第一。
26.宣统元年，陈夔龙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北洋大臣旧称三口通商大臣。
27.奏请裁撤海防支应局、练饷局等冗余机构。
28.在天津设立财政总汇处，改变了直隶财政管理分散的局面。首任总汇处总办为张镇芳，即张伯驹之养父。
29.《梦蕉亭杂记》卷一：“所可以自慰者厥有三端：一不联络新学家，二不敷衍留学生，三不延纳假名士。”
30.陈夔龙不卑不亢处理与各国领事之外交礼仪，事详《梦蕉亭杂记》卷二。
31.列强利用长芦盐商所欠洋债，索求长芦盐主权，陈夔龙通过反复协商，将盐商名下铁路股票交抵洋债，保全盐业命脉。庸叟，陈夔龙号。
32.《梦蕉亭杂记》卷二：“自今以往，为元遗山之忧愤欤（中略）抑求为文信国不获，而姑以仁义两言留作千秋正气欤？”金元好问号遗山，宋代文天祥封信国公，陈夔龙以既往遗民自拟。
33.《梦蕉亭杂记》卷二：“余不能自知，今之人亦不我知。后世倘有知我其人乎？则其我知视我之自知，为较真切也。”
34.孤点，借用数学术语以指不从于众。
35.流离，指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宫。
36.陈夔龙与瞿鸿禨、沈曾植、陈三立、马煦等故老在上海组织逸社，定期聚会，吟诗唱和，以寄托精神。
37.陈三立《高观亭春望》有“来作神州袖手人”句。诗虽作于光绪十九年，而“神州袖手”颇代表逸社故老辛亥后的无奈心境。
38.陈夔龙《沪上寓庐偶作》有“剩水残山留我辈”句。
39.陈夔龙《秋夜感怀绝句》其一：“眼前家国兴亡恨，不是寻常感旧诗。”
40.荣禄谥文忠公。
41.陈夔龙《秋夜感怀绝句》其五自注谓自从受知而追随荣禄，五年中大进，“非等捷获”。
42.蜀督，谓丁宝桢。
43.陈夔龙《秋夜感怀绝句》其六怀丁宝桢，有“齐州归葬墓门荒”句，自注：“素有拜墓之约，至今未践。”
44.《梦蕉亭杂记》卷二记鹿传霖问陈夔龙何以久恋黔中，不回江西本籍。陈夔龙答曰：“黔不负余，余亦不可负黔。”
45.清末一品大员中，鹿传霖与张之洞、廖寿恒少时皆因父官贵州而居黔中，后皆著回本籍。陈夔龙誓不负黔，对鹿、张、廖不恋黔中却报以理解。其答鹿传霖曰：“公等去黔日，年已及冠。比时南中驿路，尚未全阻，故获成行。”此正“待人唯一恕字”之例。
46.陈夔龙《和尧衢谈筹赈事六叠前韵》：“最怜楚泽无干土，何况牂牁是漏天。安得雨金兼雨粟，众生大愿快乘船。”
47.光绪三十三年回贵阳扫墓期间，受诸乡贤恳请，捐银四千两，以助筹办贵州省公立中学堂。
48.出资刊刻杨文骢《山水移》《洵美堂诗集》。
49.重印郑珍《巢经巢集》。
50.刊刻丁宝桢《丁文诚公奏稿》。
51.刊刻周起渭《桐埜诗集》。
52.陈夔龙出生之铁局巷曾设过铁局掌铸铁。古称铁为恶金，铜为美金。
53.陈夔龙光绪三十三年回乡曾游甲秀楼。
54.杭州西湖三台山麓陈夔龙墓园第二道牌坊正面匾额书“寄迹湖山”。
55.墓园第一道牌坊正面匾额书“黔灵秀出”。
作者简介
王晓卫，贵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曾任硕士生导师、贵州大学学科学术带头人。社会兼职有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原贵州省古典文学学会会长、贵州省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赋学会理事等。著有《贵州大学赋》《书院赋》《阳明赋》《文澜库书西迁赋》《茫父先生赋》《状元赋》《李端棻赋》《周钟瑄赋》《周渔璜赋》《郑珍赋》《莫友芝赋》《黎庶昌赋》《夏同龢赋》《王伯群赋》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