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民国“通才”姚华与兴义笔山书院

姚华,清末民初之通才也!
1986年6月,《姚茫父书画集》由贵州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画集是姚华书画作品的结晶之作、集大成之作、传世之作,由启功题写书名、刘海粟作序,卷首辑录有鲁迅、郭沫若、郑振铎等人对姚华书画艺术、金石刻画艺术、颖拓艺术的评价。
鲁迅评道:北京书画笺“大盛则在民国四、五年后之师曾(陈衡恪)、茫父时代”。(《鲁迅书信·1933年10月2日致西谛》)
姚华
郭沫若题词评道:“规摹草木虫鱼者人谓之画,规摹金石刻画者能可不谓之画乎?茫父颖拓实古今来别开生面之奇画也。传拓本之神,写拓本之照,有如水中皓月,镜底名花,玄妙空灵,令人油然而生清新之感!叔老(陈叔通)特加珍护,匪唯念旧,别具慧眼,知音难得,呜呼,茫父不朽矣!一九五七年元月。”(《贵阳姚茫父颖拓》)
郑振铎评道:“在民国初期的画坛上,北京的陈衡恪、肖愻、姚华等重要的画家们,都有大胆的、创造性的艺术劳动成果。”(《近百年中国绘画的发展》)

姚华(1876—1930年),清末贵州贵筑(今贵阳)人。字一鄂,号重光,晚年号茫父,寓署北京莲花庵,斋号弗堂。工诗文,通词曲,善书画,喜碑刻,创颖拓,在文学、文字学、教育、翻译领域皆有创获,被誉为“旧京都的一代通才”。
终其一生,大致为早年及第、中年弃政、晚年潜心治学,达到一生成就的顶峰。其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中秀才,时19岁,22岁中举人,29岁同进士出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并赴日留学,学习法政思想。光绪末年,姚华回国,留京任官,寻补邮传部船政司主事,1913年被选为参议院贵州议员,1917年9月被选为临时参议院议员。1924年,姚华在北京樱桃斜街贵州会馆开画会,印度诗人泰戈尔出席并发表演说,中国现代诗人徐志摩陪同泰戈尔并充任翻译,与会者数百人,颇极一时之盛。
姚华将泰戈尔的诗《飞鸟集》演绎成《五言飞鸟集》
1926年,姚华因脑溢血右臂瘫痪,1930年6月病逝于北京,筑墓姚山。姚华一生致力于教育与美术研究,先后执教于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清华学堂、民国大学、朝阳大学、京华美专等校,与梁启超、陈衡恪、王梦白、梅兰芳、程砚秋诸人交往甚密。
姚华被誉为“一代通才”,其身份至少有诗人、词曲家、书画家、小学家、教育家、翻译家,其代表作有《弗堂类稿》《中国文学要义》《曲海一勺》《黔语》等,后人辑录而成的作品及研究专著有《姚茫父书画集》《姚华诗选》《姚华评介》《艺苑重光:姚茫父编年事辑》等。其代表作《弗堂类稿》最早的版本,为其门生王伯群在1930年所辑并斥资,由中华书局出版。该版本选录最全,凡三十一卷,共十二册,收十三种文体。共有诗十一卷、词三卷、曲一卷、赋一卷、论著三卷、序记一卷、序跋五卷、碑志一卷、书牍一卷、传一卷、祭文一卷、赞一卷、铭一卷,其中的论著荟萃了姚华的文学艺术思想,共分“诗论”“曲论”“赋论”“文论”“书论”“画论”六个部分。
姚华 篆书七言对联
姚华被时人誉为“当代之通才,艺林之耆硕”,在古文字、音韵、诗文、戏曲理论、书画、金石颖拓、铜盒工艺等多方面均有相当之造诣,更被后人视为与王国维、吴梅“鼎足而立的一代曲学大师”。1930年,他的学生、兴义人,时任国民政府委员、交通部部长的王伯群(1885—1944年),为《弗堂类稿》作序,在序中对姚华作了恳切评价:
先生之学,原本经史,旁通诸子百家,而深探乎吾国文字之原。凡金石书画篆刻,亦罔不覃思精研,一破古人未发之局。浩然有以自得,每一疑义,必反复得其佐证,顺其脉理以通其意象。其为文,胎息(师承)汉魏,而兼採唐史,冲夷渊雅(冲和平易、深远高雅),不屑为家数之争,门户之见,此固当世治国故者所众口交称……
姚华 颖拓泰山碑卷
大学教授张舜徽在评介《弗堂类稿》时的评语,呈现了姚华弃官从文的心路历程,突出了姚华在治理文字小学方面的成就,十分推崇。结合王伯群对姚华的评价、刘海粟为《姚茫父书画集》所作序观之,就可以得到一个立体具体的姚华形象。张舜徽道:
辛亥后,数居议席,无所施展。居京师莲花寺,穷搜金石,比堪题识,早夜不休。更恣意作书画,每画辄题其诗词与曲,曲尤工……然终华之身,不欲以艺人名世。所学甚博,而尤精于许氏《说文》,自谓治之二十余年,发悟不少。
姚华书画铜盒拓本
现代著名画家和教育理论家刘海粟为《姚茫父书画集》作序,采用赋体,盛赞姚华的学问成就和艺术才华。序文长短呼应、气势磅礴、文采斐然、朗朗上口,鼓舞人心。刘海粟用如椽巨笔写道:“黔中近四百年间,风气渐开,名人辈出,兼擅书、画、诗者,于古人必称杨龙友,于今人则咸推姚茫父先生……茫父多才多艺,于小学则精研文字训诂音韵,于学术则通悉画史、画论,得戏曲学理三昧,昆曲、皮黄、声腔、脸谱,勾稽校评古曲,王卿瑶、梅兰芳、程砚秋诸大家敬重先生,功德不限于剧场。”

兴义县笔山书院,由刘官礼(字统之)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重建,并重金延请省内外名士为山长(即书院院长)。笔山书院为近代中国培养出一批栋梁之才。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姚华应聘为笔山书院山长,为期一年,实际任职仅半年。姚华掌笔山书院前著有《小学问答》《说文三例表》等文字学著述;应聘笔山书院授课,主讲《小学问答》《佩文韵注》;在笔山书院期间,著有《笔山讲录》《佩文韵注讲疏》。姚华在笔山书院任教时的学生王伯群、王文华、何应钦等人,成为民国时期风云人物;入笔山书院游学并师从姚华的学生陈筑山、文宗潞、熊述之,日后皆有所成。
笔山书院旧址
姚华开始作诗,始于1902年,第一首诗作于赴笔山书院之前,诗题为《将之黎峨除弟服》;有动身前所作的《答董大北平见赠之作》。赴笔山书院途中,沿途有诗作记景物与心绪,有《黎峨日记》纪事。赴笔山书院途中的诗作,有《晓行发清镇二首》《五马坡》《石瓦》《安平晓发》《界路》《山行浃旬,花开更落,始知春已深矣》《竹枝词四首》。赴笔山书院途中及在笔山书院的诗作,收入《黎峨小草》诗集。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经贵州学政严修选拔,时年22岁的姚华,进入绥阳举人雷廷珍任山长的学古书院,系统研习典籍,涉足格致、算学、时务等新学,并在是年秋闱乡试中中举人。次年赴京会试落第。1900年著《小学问答》《说文三例表》。1901年在贵阳讲学。1902年开春,从贵阳赴兴义,时年27岁。赴兴义前,姚华的两个儿子夭折,弟弟姚芗刚去世不久,家道中落。贵阳友人董北平在姚华临行前,赠诗一首,殷切希望姚华在教学和治学上做出成绩。姚华答诗一首,于谦虚谨慎中,显露年轻得志、一试身手的激情,表现出不辜负各方期望,尽心尽力教书育人的信心。
从贵阳至兴义的第一站是清镇。应聘笔山书院并同行的有贵阳人熊范舆(1878—1920年),字继先,号铁崖,后与姚华为同科进士;以及师从姚华游学的学生,熊范舆的弟弟熊述之。姚华在清镇所作的《晓行发清镇二首》,描写清晨的纯朴景色,记晨间一瞬,表现清镇犹如荒野一般质朴无华,表露出刚走上教坛的年轻人轻快、浮躁的情绪,于朦胧中显出希望和成功的信心。《晓行发清镇二首》如下:
天沾夜气春寒作,鸟啭晨光好语多。
一向不知行去处,野烟浮涨白如何?
朝阳晴犹嫩,薄冥野烟白。
四山青无影,一塔矗空碧。
第二站行经安平(今安顺市平坝区),姚华作《五马坡》诗,诗下有序写道:“五马坡,坡在安平五马塘下里许,旧不知名,予为字此,系之以诗。”诗作描写贵州山区驿道劈山为路的寻常景象,表达“济人心”的思想,以及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精神。蕴含为教书育人倾尽心力之意。贵州山区景物独特,山高、路盘、沟深,民房用石板作瓦,房舍石瓦顶呈现灰白色,座座房屋层层叠叠,展现出一幅静谧的山乡图,诱发诗人浓郁的乡情、思慕书院之情,表现出春天般的朝气活力。《石瓦》如下:
路弯转时出丘壑,山低平处见人家。
不知石瓦明春日,犹道东风落柳家。
《安平晓发》诗共三十二韵、六十四句,前二十句记坦途所见,中二十八句写沿途所感,后十六句抒情。这首诗写安平至安顺沿途路坦、山青、水绿、花繁的坝子景色,诗人心境豁然开朗,思绪翻腾,在国事家事瞬息万变之时,表达勤付出、履坦途、越险关的人生志向。末尾四句,前两句“曾闻花江恶,来程险夷殊”,凸显花江峻岭深峡、险夷分明的地貌特点;后两句“如斯平陂理,观之足省吾”,表达自诫自律、“吾日三省吾身”的严格要求。
《界路》诗写住宿、行路中细小的檐滴和界路现象,表现正反两方面的道理:积微渐致和防微杜渐。这种行路偶感,表现出诗人敏锐的观察力,事事留心,时时思索,有准备又自信地去面对生活。《山行浃旬,花开更落,始知春已深矣》记旅人观花而悟春深,表现对农事的关切,同时蕴含春风化雨、教泽恩深的教育之道,切入此行目的,遥想书院师生盼师若盼雨之深情。诗注说:“自月初得雨,望日(通常指农历十五)雷雨暂作,行十许日,居人皆望雨甚切。”“浃旬”即浃辰,指十多天。《山行浃旬,花开更落,始知春已深矣》如下:
一晌春深尚不知,好花吹放几多时。
只是东风忙结果,未曾经雨已空枝。
当年姚华、熊范舆及其弟熊述之三人进入兴义,走的是时断时续的石板路、砂石路,称为驿道。三人分别乘坐滑竿前来。最后一段的旅程记录,姚华用竹枝体的七言绝句写成,竹枝词共四首,语言通俗,音调轻快,笔调轻松。第一首竹枝词记镇宁县、关岭县一带驿道既窄又不平的路段。第二首竹枝词记临近兴义县城的路段,相对来说要平坦点,这样就反衬出前一段路的艰险。第三首竹枝词运用对比手法,概括黔道艰难;蕴含着夸张的笔调,古人素有“蜀道难于上青天”之说,而在姚华的眼里黔道比蜀道更艰难。第四首竹枝词记贵州西部地区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世风和民情,描绘出十分美丽、淳朴、善良的风情。
路途中,但见驿道从夹峙的峻岭间穿过,在名为“交那”的路段,石峰耸立,层叠分布,路道坑洼不平,民夫抬着滑竿,拄着“打杵”(方言,即拐杖),把“打杵”当撑船竿使,高一脚低一脚地行走,犹如急船下旱滩,艰辛异常。此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抬滑竿的民夫同时叫骂起来:“这条舅子路喔!”姚华诙谐幽默,他捕捉细节,摄村言俚语入诗,才气横溢,尽显潇洒风度与名士风流。
临近兴义县,踏上平坦的大路,还要行经一段险峻的盘山路。从贵筑(贵阳)到黄草坝(兴义县),走了十二天,将近千里。行经募役司(关岭),过花江后的第二天到达巴陵(巴铃)。到兴义后,刘氏乡绅等人在酒楼为姚华一行接风洗尘,盛情款待。兴义县的主山叫黑山,所以别称“黎峨”,“黎”是黑的意思,“峨”即山势高峻突兀。还有人把兴义称为“小四川”,是因为兴义与四川的风俗气候相近的缘故。从镇宁县到兴义县沿途,吃饭住宿付铜钱时,要一铢一两地用秤称量。在新城(兴仁)吃住付铜钱时,有一枚一枚计算的,也有用秤称量的。兴义人称未出嫁的姑娘为“小妹”,如果用其他称呼,姑娘就要发火。她们坐在门口低头刺绣,把刺绣叫做挑花。
以上内容,见之于《竹枝词四首》及作者所作诗注,四首竹枝体诗歌如下:
行从石隙道巑岏,打杵如篙下旱滩。
信口同呼舅子路,问君何处小姑山!
已登坦道尚嶒崚,千里关山十日程。
怪道来途行不得,蹙眉搔耳数巴陵。
黔道艰难过蜀道,巴人僰仆亦相怜。
黎峨风土谁曾识,浪语传呼小四川。
昨夜东风醉流霞,一宿山城卖酒家。
叠数青钱呼小妹,当门垂首坐雕花。

笔山书院是姚华人生驿路中的重要一站,他在教学之余,不忘八股制义之文的研习和学问研究。两年后的1904年3月,姚华在北京应殿试,中进士,并于是年9月获保送到日本东京法政大学就读。在笔山书院任教期间,姚华的诗歌创作丰富,诗作有《述梦》《池上步月作》《步月口占》《竹三首》等。
姚华1902年农历二月二十日到达兴义。一入笔山书院,即拟定《书院学约》,分辨业、明礼二条。后甄别院生,取正调文生二名,备调一名;正调文童六名,备调十二名。更订院中课程及分程数目表。二十八日,为学生高良卿作联:“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并跋曰:“大儿小儿云云,祢正平(祢衡)语也,夙爱之,苦无其偶,后得沈去矜(沈谦)语,制为此联。惜二李叠字对犹少差,亦憾事也。”从中可见茫父胸襟抱负,亦可见其对学问之自信。三月二日,为刘镜波画箑(为扇子作画)。另有七言古体长诗《火画歌,为刘二镜波作》,考释火画之由来。这是姚华作画的最早记录。初四,作《笔山书院》图。三月,为兴义团防局填注《兴邑江防地图》。
第四座笔山书院复原图 (资料图片)
是年四月二十六日,乃姚华27岁生日,他作有祝寿诗一首。五月端阳,作有《吊屈原日为郭润生题墨兰画扇》诗。九月,广西游勇窜犯兴义城,姚华与熊范舆仓促返回贵阳。姚华在笔山书院任山长并执教,为期仅半年。十二月离开贵阳赴北京赶考。
姚华《池上步月作》,写在笔山书院泮池上独步徘徊、赏月抒怀,情景交融地描绘出云月、风星之间,有如身心、人我之间;俯仰、动静之间,有如天渊、师生之间;表现出景物、自我、人际之间,既交错变幻,又和谐相处。此诗反映了青年诗人首次掌管书院,工作顺利、心情愉快的情境。《池上步月作》如下:
云破月突出,风高星乱摇。
陂塘一俯仰,天渊两迢遥。
心静物感息,夜深人语寥。
步影知我寂,水声若相嘲。
《步月口占》运用比拟手法,写与田子(农夫)对话,表现出贵州山区旧时农业靠天吃饭的面貌,农夫盼雨的急切心情,以及诗人助耕的善良愿望。反映出诗人欲走出书斋,与劳动人民同忧乐,所以具有一定的人民性。结尾一句耐人寻味,表现出风鹏正举、鸢飞戾天的气象,表达了革故鼎新、改天换地的远大志向。《步月口占》如下:
田子殷殷仰太空,有云无雨月朦胧。
道人底事萧闲甚,欲抹天光画墨龙。
读罢姚华的诗书画作品集及其艺术史研究文集,我被他的艺术才华深深折服,于是乎不揣浅陋,不避续貂之嫌,赋四言诗一首以附骥尾,聊表敬仰之情。诗云:
玉树琼花,瑶池孤芳。
教坛艺苑,日月重光。
笔山苍苍,盘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