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时代前沿的顽固“后卫”——《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侧记
6月27日,《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在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拉开帷幕。本次展览由贵州省美术家协会、贵州画院(贵州美术馆)主办,贵州大学美术学院、《藏天下》杂志承办,著名艺术评论家贾方舟担任学术主持,青年批评家、知名策展人徐薇策展,集中呈现了艺术家胡吉宏围绕屯堡创作的70余件精选作品。
此次展览是胡吉宏艺术生涯中的首个个展,也是他由仕入艺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其系列作品甫一公开亮相,就以扑面而来的深沉泥土气息、独立的艺术主张、鲜明的艺术风格闯入省内外艺术家的视野,被誉为“贵州美术现象”的当代延续。
一本正经的“艺术怪噜”
胡吉宏是一位业余画家,年近天命之年才真正拿起画笔。近十余年,他持续扎根屯堡进行艺术实践,兼容油画、丙烯、水彩、古法土纸、蓝靛泥、旧腰门等绘画与综合材料媒介,累计创作800余件屯堡主题作品。
这些作品主要分为三个系列:《老汉人》系列——关注族群生命状态,抹去人物五官,以开裂堆叠的肌理塑造无名族群群像,还原先民隐忍扎根的生命底色;《石头寨》系列——关注土地建筑质感,保留山石风化斑驳质感,以坚硬石屋承载屯堡人不屈的土地意志;《军傩》系列——关注精神信仰维度,弱化直白叙事,以朦胧雾霭营造神秘氤氲氛围。三者构成从个体到族群再到信仰的递进关系。

展览现场。
作为行政工作者,胡吉宏曾经是一位勤奋的学者型官员。在毕节任职期间,他4年写出90万字工作思考——《毕节试验区工作研究》。而今切换到艺术家身份,胡吉宏不改学者本色。创作之余,他不断思考并提出了屯堡土地、文脉、肉身、心性与岁月的“五层量子纠缠”概念,并以此作为其艺术实践的理论框架。他采用“在地、在场、守拙”的创作路径,排除二手素材与既有程式化表达,选择蓝靛泥、老腰门、古法土纸等本地材料作为创作的工具或载体。
艺术圈有人戏称胡吉宏为“艺术怪噜”。“怪噜”是贵州特有的地域“词汇”,近年来随着贵州怪噜饭而被外界熟知,配料随意、风味浓郁,具有“杂、野、重”的特点。胡吉宏欣然接受,他认为这正是自己的艺术追求:杂多方法,野性表达,厚重思考。
他将创作的非常规性、经验的多样性及思考的密度归因于地方文化语境的塑造。其创作在材料质感层面呈现山石纹理与蓝靛色调的沉郁特征,区别于现代性语境中的平面化倾向。
但胡吉宏更愿意自称“屯堡之子”,其身为明初戍边将士后人的家族渊源,成为人们理解其创作的核心底色,他将自己与屯堡的相遇定义为跨越六百年、贯通代际的血脉觉醒与文化关联。
这种觉醒与关联,著名艺术家李向明先生解读为胡吉宏“艺术灵性的觉醒与精神文化的复魅”。
走在时代前沿的“后卫”
策展人徐薇将胡吉宏定义为“时代的后卫”。“后卫”这一定位的产生,是徐薇实地走访屯堡之后给出的答案。在她看来,屯堡是一座极具精神密度的城,那些斑驳石墙上的射击孔清晰昭示,屯堡绝非避世遁隐的文人乌托邦,而是六百年来寸步不让、坚守汉文化根脉的精神堡垒。
正是这份边缘而不屈的坚守,让她读懂胡吉宏十年深耕屯堡的内在动因。其艺术实践扎根六百年屯堡文脉,以拙朴对抗虚浮,以在地抵抗悬浮,以恒久坚守对抗时代速朽,为当代乡土艺术的本土表达与现代性反思,提供了极具个人特质的实践样本。

展览现场
徐薇认为,艺术作为感应时代的神经,在算法时代需要一种长期实践的行动形式,那些当下缺失的品质存在于经典、传统与生命本质之中,需要被重新发现和守护。
后卫的核心功能归纳为三重价值的守护:独立的清醒(需要专注)、生命的尊严(需要行动)、本质的永恒(需要观念)。
徐薇提出五条实践路径:以有意识的缓慢抵抗无意识的冲刺;以内化的笨拙抵抗外化的聪明;以持续的行动抵抗一次性的投机;以无限的混沌抵抗有限的清晰;以信念性的建构抵抗虚无的解构。
她同时区分了三组认知误区:守护不等于保守(守护价值而非形式,不拒绝新技术但拒绝在技术中失去人);捍卫不等于偏激(捍卫的是未来仍需延续的价值);本质不等于怀旧(真正的后卫是在今天重新创造出真实)。
徐薇将“后卫”定义为并非站在历史后方守护过去,而是站在时代前沿守护正在消失的精神价值。
“贵州美术现象”的当代延续
事实上,胡吉宏的屯堡系列作品还没有正式向公众展示前,已经在国内艺术家群体中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并成为一种“现象”。中央美院著名美术理论家曹庆辉教授曾说:“胡吉宏的人和画,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著名美术家、贵州省美术家协会原主席谌宏微认为,胡吉宏的画早期偏重叙事,后期更加浪漫、超现实、主观,他似乎仅凭天赋、直觉和激情就直抵了艺术本质,“玩出了一种值得我们反思自省的美术现象”。
此次《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胡吉宏的作品再次引发了艺术家、评论家们热烈的讨论。知名美术批评家贾方舟认为,胡吉宏是一位很难被归类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没有条条框框,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自由地画,透视、结构、分割,全然不管,这些是学院派很难打破的。”贾方舟先生说,尽管胡吉宏的画是非学院的,但他的画拥有独立自洽的内在逻辑,贾方舟先生用“原生艺术”来解读这种内在逻辑。“他画最珍贵特质是绝对自由——完全依照自身对艺术、生活、乡土与历史文脉的理解随心创作,不受任何固有规范束缚。”
“胡吉宏的画有一种独立的气质和独立的品格,这一点作为艺术家来讲是很不容易的,能够让你第一次看到它就引起你的关注。他的画里边,有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气息,哪怕是寥寥几笔、没有脸,这是一种去个体、去身份、去形式的独特艺术表达方式。”当代知名艺术家、贵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蒲国昌先生认为,胡吉宏的画很有个人辨识度,他虽然没有正规学过画画,却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蒲国昌先生尤为赞赏胡吉宏的土纸系列作品:“那些层层叠叠的像堡垒一样的石头房子底下孤零零的人,尤其一幅作品里的蓝色的人影,在冰冷与孤寂中透露着人性的温度,很容易引发人们的深思。”去学院化,是艺术家、评论家们对胡吉宏屯堡系列作品的共识。
艺术批评家张建建说:“我将胡吉宏的艺术定义为当代艺术中地方诗学的典型实践者与代表者。其稀缺价值在于既区别于学院规训美学,也区别于外来采风的浅表乡土表达,真正形成属于当代屯堡、属于个体生命的地方诗学。自觉守住民间视觉逻辑、本能感知方式、在地灵性经验,把这种独属于土地的艺术语言夯实深化,这就是他最不可替代的当代价值。”

展览现场
谌宏微进一步将胡吉宏其人其画定义为“下意识浪漫主义”——本能抒情、自带屯堡悲情诗意,并无当代艺术常见的反体制表达,并建议后续在屯堡打造沉浸式装置绘画综合展,弥补本次展厅割裂在地语境之憾。“胡吉宏的艺术绝对不是当代艺术,也不是传统学院艺术,他就是独特的、个人的胡氏下意识浪漫主义绘画。” 谌宏微说。
文化学者姚晓英则把胡吉宏比喻为打破当代艺术创作秩序、评价规则的“闯入者”。她认为:“胡吉宏作为场域共情与艺术忘情之间的舞者,同时兼具闯入者、平移者、坚守者的特质,在传统、现代两极之外,他代表了时代蜂群效应的艺术第三极。”
“胡吉宏的画既是美术作品,又高于美术作品。”贵州美术馆馆长、贵州画院院长潘闻丞先生则认为,许多专业画家学技法后丢掉真诚,而吉宏画画十余年,作品始终保有对屯堡人与土地的真诚与温度。他跳出贵州题材表层服饰符号,深挖六百年家国底色。“胡吉宏善于倾听不同专业的意见,却顽固坚守自身的表达内核——‘顽固者的城’是褒义,艺术家本就该拥有顽固的自我坚守。”
此次展览选在贵州美术教育的最高学府——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行,有着特殊的意义。不少艺术家戏称,这是“非学院”向“学院”的挑战。而对胡吉宏而言,这是一个“艺术草根”向“学院”的致敬和对话。贵州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徐恒则认为,美术院校更需要类似这样的展览来引起人们对学院教育的反思,引发学院的学术思辨。“美术依靠技术赏心悦目,艺术承载自我文化思考,他的创作核心是观念表达,而非绘画技巧。”徐恒说。
文化学者李硕儒先生则被胡吉宏的人文情怀深深打动,“画非画,是重逢;人非人,是归人——这四句话完整道出了他的创作基因与内心主旨。”其创作扎根屯堡江南移民的血缘乡愁,独特的屯堡文化可成为贵州标志性地域艺术符号。
李向明先生认为,胡吉宏的此次个展,不是他一个人的展览,而是一种代表贵州艺术现象的展览。“胡吉宏的艺术是新时代贵州美术现象的延续与起点。”李向明先生说。所谓“贵州美术现象”,是中国当代美术标志性地域艺术浪潮,兴起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尹光中、蒲国昌、董克俊等艺术家为核心,依托贵州独特的高原文化,摒弃精致柔化的主流审美,塑造出粗犷深沉、充满原生野性的视觉风格。贵州艺术家群体连续在北京举办系列展览,凭借强烈地域辨识度与现代表达震动全国美术界,并影响了贵州近半个世纪以来的艺术状态,艺术发展。
李向明先生谈到,胡吉宏不是把屯堡当成形式,而是把屯堡当成母题,这个母题是生发他的所有想象的源头。而在贵州,还有不少像胡吉宏一样独立的艺术家,还有更多的不同形式的“胡吉宏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