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由施秉泛舟抵镇远,一曲山溪半日程,㵲阳河的诗意行旅

撰文:孙秀华 | 2026-06-24 21:00

清代纳西族诗人牛焘的七绝组诗《由施秉泛舟抵镇远七首》,不过二百余字,却写尽了一条河流的千姿百态,写透了一个旅人的万般心境。从施秉登舟,到镇远泊岸,这“半日程”的水路,在牛焘的笔下被拉长为一趟穿越历史、地理与心灵的漫长旅程。

牛焘(1795—1860),生于丽江古城四方街北侧的卖鸡巷,清道光丁酉科拔贡,历任镇沅、安宁、邓川、罗平等县教谕。“教谕”是清代县级官学的学官,品级不高,却需饱学之士方能胜任。牛焘一生沉沦下僚,在滇中滇西的多个县份辗转任教,却从未放弃对诗与琴的执着追求。牛焘精通音律,善弹琴,家藏一张雷氏古琴。当时丽江还有一位马子云(字之龙),能吹铁笛,郡中遂有“牛琴马笛”美称。

㵲阳河发源于贵州瓮安,经黄平、施秉至镇远,是明清时期湘黔间重要的内河航道。清代滇铜东运以及淮盐、浙盐西销,均可依赖㵲阳河水运,镇远青龙洞码头曾有“日泊千舟”的盛况。从施秉到镇远,沿㵲阳河顺流而下,两岸峡谷幽深、峰峦叠嶂,兼有诸葛峡、龙王峡等险峻河段,风光奇绝。

牛焘《由施秉泛舟抵镇远七首·其一》诗曰:

山行日日厌蚕丛,离岸登舟兴不穷。

闻说溪山奇绝处,欲从高浪驾长风。

㵲阳河风光 图源:黔东南州文体广电旅游局

“蚕丛”本是古蜀国开国之君,李白《蜀道难》有“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之句,后世遂以“蚕丛”代指蜀地险绝的山道。牛焘用此典,表明此前已在山间跋涉多日,对崎岖山路已生厌倦。一个“厌”字,毫不掩饰地写出旅人的疲惫。第二句陡然一转,离岸登舟,兴致便无穷无尽。从陆路的“厌”到水路的“兴”,这一对比来得干脆利落。

后两句更见豪情。“闻说”二字暗含期待,此前只是耳闻,此番将要亲见。“欲从高浪驾长风”则把乘舟远行写得如同驭风而行,气势奔放。值得注意的是,牛焘虽为纳西族诗人,却对汉文化经典烂熟于心。“蚕丛”之典用得贴切自然,不着痕迹。这正体现了清代边地文人的文化修养,他们既是本民族文化的传承者,又是中华文化的参与者建设者。

其二:

诸葛荒祠绝壑边,高滩雪浪下云巅。

轻舟似过瞿塘峡,回首空怜上水船。

如果说第一首写的是登舟时的心情,第二首便进入了真正的风景,是“历史”的回响。

㵲阳河施秉段有诸葛峡,相传诸葛亮南征时曾在此驻军,峡边有祭祀诸葛亮的祠庙。一个“荒”字,既写祠庙的年久失修,也暗含岁月流逝的沧桑感。“绝壑边”则把祠庙的位置写得险绝,矗立在深谷之畔,俯瞰着滔滔江水。

第三句“轻舟似过瞿塘峡”,用一个著名的比喻把眼前的景象与长江瞿塘峡相提并论。瞿塘峡是长江三峡中最短却最险的一峡,以“夔门天下雄”著称。牛焘说自己的轻舟经过此处“似过瞿塘峡”,既是对㵲阳河峡谷险峻的肯定,也暗含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最耐人寻味的是末句:“回首空怜上水船。”诗人顺流而下,轻快无比,回望那些逆流而上的船只,不禁生出怜惜之情。“空”者,徒然也,怜惜也无济于事;“怜”者,既同情上水船的艰难,也或许暗含对自己过往人生逆水行舟的感慨。一个“空”字,道尽了人生的无力感。

其三:

奇峰迭嶂两相撑,鬼斧神工断不成。

拟向云崖探酉穴,却从月下听猿声。

诗写两岸山峰的奇特,鬼斧神工。层层叠叠的山峰如同互相支撑着,形成一个巨大的峡谷,这样的奇景绝非人力所能造就。本想探寻那神秘的洞穴,却只能在月光下听那猿猴的啼声。这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怅惘,也是一种与天地孤寂相对的无言。

其四:

穿云溜石百重泉,庐阜悬流空浪传。

十里晶帘风捲处,沿溪飞雨落晴天。

泉水从云雾中穿出,从岩石上溜下,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重。“穿”“溜”二字,写出了水的灵动与敏捷。“庐阜”即庐山,“悬流”即瀑布。李白写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名传千古。但牛焘这里却说“空浪传”,庐山的瀑布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这是一种“翻案”的写法,以极大胆的口吻,为眼前的㵲阳河峡谷瀑布争胜。

那么眼前的瀑布到底有多美?瀑布如水晶织成的帘幕,长逾十里。风吹过处,水帘卷起,细密的水珠如同飞雨,洒落在晴空之下。从“穿云溜石”到“十里晶帘”,从“百重泉”到“飞雨落晴天”,牛焘用铺排的手法,把瀑布的壮美写得淋漓尽致。

㵲阳河 图源:黔东南州文体广电旅游局

而且,那么,“贵州人均一条瀑布”的网评热搜是真的啦,呵呵。

其五:

篙橹数声响磬钟,青天一线失高舂。

波洄面壁疑无路,别有人村转处逢。

诗写航行的曲折与惊喜,峰回路转。

船夫撑篙摇橹的声音,如同敲击磬钟一般清脆。“数声”二字表明这是一个短暂的瞬间,但诗人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的声音之美。船行峡谷之中,抬头只见一线青天。“高舂”指日影西斜的傍晚时分,此处借指太阳的位置。因为峡谷太深,连太阳的位置都难以判断了。这两句写峡谷之深之窄,极富现场感。

水流回旋,面前是陡峭的石壁,似乎已经到了绝路。这是旅途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船被峡谷“困住”了。末句陡然一转:转过一个弯,竟然又遇到了有人烟的村庄!这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体验,从“疑无路”的紧张,到“转处逢”的释然,情绪的起伏就在一瞬间。

其六:

林峦开处秀峰低,水曲山回绕绿畦。

道出山阴难接应,舟行过去失曹溪。

舟行匆匆,目不暇接。林木与山峦打开之处,秀美的山峰显得低矮了。水流曲折,山势回环,环绕着绿色的田畦。这是从高处俯瞰的田园景象,宁静而秀美。山路从山的北面穿出,难以与河道相接应;船行太快,一转眼就错过了曹溪。“曹溪”是广东曲江的水名,因禅宗六祖惠能在此弘法而闻名于世,后世以“曹溪”代指禅宗南宗。牛焘在这里用“曹溪”之名,更可能是指沿途某处与佛寺或禅宗有关的所在。船行太快,来不及探访,便已错过。这种“得而复失”的微妙感受,只有真正在旅途中的人才能体会。

其七:

一曲山溪半日程,离奇险怪画难成。

文章信有江山助,谁似龙门具胜情。

这是组诗的收束之作,也是全篇的升华,江山豪迈之情油然而生。

从施秉到镇远,不过半日的航程。这个“半日程”与前一首的“舟行过去”形成了呼应,时间很短,但体验很丰富。沿途的景色离奇险怪,即便是最好的画家也难以描摹。

㵲阳河风光 图源:黔东南州文体广电旅游局

“文章信有江山助”,是一句诗论,也是一句人生感悟。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云:“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好的文学作品离不开自然山水的激发。牛焘此行,正因为有了㵲阳河的奇绝山水,才有了这七首诗。

末句“谁似龙门具胜情”,谁能像司马迁那样具有超越常人的情致与胸怀呢?“龙门”指司马迁,司马迁生于龙门。牛焘在这里既是在问别人,也是在问自己:谁能像司马迁那样,以如椽巨笔书写江山?这既是对前贤的仰慕,也是对自己的期许。

七首诗至此戛然而止,却留下了一个悠长的回响“文章信有江山助”,这既是总结,也是宣言。

牛焘《由施秉泛舟抵镇远七首》,结构精密,浑然一体。七首诗虽然各自独立,却暗含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与情感线。从“离岸登舟”的兴奋,到“轻舟似过瞿塘峡”的惊险,到“月下听猿声”的孤寂,到“十里晶帘”的明丽,到“别有人村转处逢”的惊喜,到“舟行过去失曹溪”的遗憾,再到“文章信有江山助”的升华,七首诗如同一部微型交响乐,每一个乐章都有其独特的情绪色彩,合起来又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验。

视听交融,通感丰富。牛焘不仅是诗人,还是音乐家。他的诗中充满了声音的描写:“篙橹数声响磬钟”写橹声如磬,“月下听猿声”写猿啼入耳。与此同时,视觉意象同样鲜明:“雪浪下云巅”“十里晶帘”“青天一线”,这些画面如同电影镜头,推、拉、摇、移,变化多端。声音与画面交织,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感官世界。

情与景偕,哲思暗藏。牛焘写景,从不单纯写景。每一首诗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我”——“厌蚕丛”的是他,“空怜上水船”的是他,“拟向云崖”却“听猿声”的是他,“疑无路”又“转处逢”的是他,“失曹溪”的是他,“谁似龙门”问的也是他。景是情的载体,情是景的灵魂。而那些关于人生逆旅、得失无常、文章与江山关系的思考,都藏在景与情的交织之中,需细细品味。

这是一位纳西族诗人用汉语写下的山水之歌,证明边疆民族的知识分子已经深度参与了中华文化的主流建构。这七首诗也是㵲阳河的文学游记。两百年前的山水,在牛焘的笔下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今天的㵲阳河,已从古代商贸货运“黄金水道”转型为生态旅游和客运观光的“黄金旅游水道”。从施秉高碑码头“一线通”镇远相见河码头,可饱览㵲阳河“苗岭小三峡”的精华风光,还能看到“奇峰迭嶂两相撑”的峡谷,还能感受“青天一线失高舂”的幽深……㵲阳河蜿蜒逶迤,亦令人感念,岁月如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㵲阳河风光 施秉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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