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田忌赛马、招摇过市、乘轩之鹤,趣说成语中的车马文化

撰文:孙秀华 | 2026-02-25 21:00

一马当先,万马奔腾,马首是瞻,马到功成……成语中蕴涵着丰富多彩的车马文化。又比如当我们提及“天马行空”“车水马龙”或“老马识途”时,不仅是在熟练运用语言,更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华夏文明数千年来深沉敦厚的车马文化。

宋代朱翌《观诸公打马诗》有云“孙膑能令田忌胜”,吟唱的便是所谓“田忌赛马”故事。《田忌赛马》是入选多版本语文教材的老故事,但这故事讲得跟“原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差异。

“田忌赛马”故事出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田)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该文段中的“孙子”均指故事的主角孙膑。据《史记》原文,田忌与诸公子“逐射千金”,赛的是“驷”,孙膑给出的建议是:“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那么,什么叫作“驷”呢?“驷”与“马”是可以简单对应的吗?

驷的本义指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后泛指四马驾一车。驷在周代确立为四马一车的定制,包含两匹服马居中、两匹骖马在外的车制结构。“驷”的用法也涵盖天文星象,房宿四星即称“天驷”,而古籍中的“驷”一般均指四马一车的车马配置。

战国时期,贵族间的“射”或“逐”,确是高级别的竞技与娱乐活动,往往以马车为单位进行。《诗经·秦风·驷驖》中“驷驖孔阜,六辔在手”的描绘,即展现了车马一体的雄姿。田忌所参与的,正是这种需要御者、车左、车右协同的驷车竞赛。而孙膑的谋略,其精妙之处在于系统性地运用非对称策略,以局部劣势换取全局优势。这里的核心单位是“车”,即“驷”,“驷车”。

因此,这“田忌赛马”精准来说,应该是“田忌赛驷”,甚至可以叫作“田忌赛车”。至少,把课文《田忌赛马》中比赛的场景“想象”成类似“贵州村马”那样的骑马比赛是完全错误的。所以,如果“碰巧”你学到的课文插画、老师的课件等是“骑马比赛”,那完全没有文献依据,且考古的发现也绝不支持齐威王时代就会存在有“赛马”的任何可能。

“招摇过市”,当然是讲人们特意乘坐华丽高贵的马车在集市“耍排面”。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最早被记载的招摇过市的主人公居然是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孔圣人孔子,尽管孔子是耻于“招摇过市”的。“招摇过市”的典故出自《史记》,西汉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载曰: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孔子如此“招摇过市”“月余”之前,还有个千古公案“子见南子”。而本次的招摇过市,也与南子有关。看来当时的卫国,卫灵公夫人南子的政治话语权极大。大约是卫灵公听信了夫人南子的美言,过了个把月,卫灵公和南子同坐一辆车子,让宦官雍渠担任“参乘”当护卫,出了宫门,要孔子乘坐第二辆马车紧跟在后,大摇大摆地从市面上走过,故意在百姓面前显示派头,大肆炫耀。孔子感慨地说:“我还没有见过爱慕德行像爱慕美色般热切的人。”孔子对于这次“招摇过市”深感耻辱,于是离开了卫国到了曹国。

以“互见法”探求,司马迁详细描写的“招摇过市”名场面,见于《史记·魏公子列传》,这淋漓尽致地“招摇过市”的是著名的“侯生”,魏国隐士侯嬴。《史记·魏公子列传》载曰: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魏)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概括说,故事大致是在讲,魏公子信陵君广招门客,执礼恭行,下访隐士,亲自“执辔”驾车“迎夷门侯生”。侯嬴还专门要求车驾拐个弯到市场,以便去看望自己的“市屠”朋友朱亥,挣足了“面子”。但这全都是侯嬴对魏公子无忌的“考验”,最终信陵君的“下士”之仁打动了“夷门侯生”。信陵君确实“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人。”

北宋晁补之《同张子望颜伯仪上关纳凉》诗有“张侯不厌过市烦,呼我柳堤鸣躞蹀”之语,所暗用的则正是侯嬴乘坐魏公子“豪车”以“招摇过市”的典故。

北宋李廌《天封观将军柏》诗有曰:

卫懿恃昌富,乘轩鹤有禄。

贵鹤贱用民,身残国颠覆。

这四句诗所述,便指向“乘轩之鹤”。成语“乘轩之鹤”,也即“乘轩鹤”,或“轩鹤”,字面意为“乘坐轩车的鹤”。而“轩”,本义指古人乘坐的一种前顶较高、后面带有帷幕、两侧有窗的坐车,大夫以上地位的人才能乘坐此车。那么,即便再受宠爱,为何仙鹤能够享有大夫的待遇而乘坐轩车呢?

“乘轩之鹤”的典故出自《左传》,《左传·闵公二年》载云:

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玦,与宁庄子矢,使守。曰:“以此赞国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渠孔御戎子伯为右,黄夷前驱,孔婴齐殿,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

当外敌入侵,真的能让鹤出战吗?爱鹤授爵授禄授车,卫懿公如此“任性”甚至直接招致败亡。因而这个典故也被称为“好鹤失国”,或“爱鹤失众”。

“乘轩之鹤”,这样的桥段千载之下我们都还觉得荒唐。果真,“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诚哉斯言!

而从更广阔的视角考察,成语中的车马文化意义深远。它既是古代社会等级秩序的固化符号,也是繁华市井生活的艺术对照,甚至关系着士人修为与国运昌明。而这些由车与马牵引出的成语,如同一粒粒文化种子,在数千年金戈铁马的历史长河中生根发芽,至今仍诉说演绎着华夏文明那奋发有为的龙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