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藏在贵阳老城烟火中即将消逝的俚语俗词

撰文:吴伟军 | 2026-10-17 20:56


前几日跟朋友在外面吃饭,她给我说起,她回父母家看到冰箱里有一些“僵尸肉”,想扔掉重新买,母亲很不高兴,说了一句“怕开不起这个左脚哦”。她说这句话起码有20年没有听到人说了。于是,我们就聊起了那些老贵阳话中快要消逝的俚语俗词。

“开不起这个左脚”,这是一句极具画面感的老贵阳俗语。旧时抬轿、合力抬重物时,众人起步必须统一先迈左脚,一旦有人步调错乱,整支队伍就会失序。这种集体劳作的经验,逐渐沉淀为一句生动的俗语。引申义为接不住场面、扛不下事情,自知能力有限,不敢担起重任。例如:“喊我去北京代表大家发言,我开不起这个左脚。”它不单单指胆子小,更带有自知撑不起场面的谦逊,是一种有分寸感的自我认知。

老辈人讲话追求含蓄,批评别人或者自谦时,往往不说“(你或者我)不行”而是转而用“开不起这个左脚”这种比喻,既表达了意思,又留有余地。后来慢慢又有了“不能铺张浪费,自己或别人没有资格这样奢侈”这样的意思,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扛不住”“hold不住”等。这句承载集体劳作民俗记忆的老话,现在已经很少听见。

“衣裳角角都摌得死人”,“摌”是“扇、鞭打、扫”的意思。字面描绘一个人气场极强,走路时连衣角扫过旁人,都仿佛能伤人。夸张地形容人傲气张扬、气焰逼人,锋芒外露,不好招惹。例如:“你看他那个鬼样子嘛,怕是衣裳角角都摌得死人。”老贵阳人评价他人,讲究“话丑理端”,话可以说得尖锐,但道理要站得住。从前街坊四邻评价骄横之人最爱用这句话,不用粗俗的谩骂,仅凭衣角这一日常物品就能从细节上比喻人的傲慢不可一世。现在大家习惯直白地说“这个人很拽”,这种扎根山城生活的精妙比喻,正慢慢失传。

“又凶又恶,不吃豆芽壳壳”,形容人脾气凶,不讲道理,蛮横。原来这是贵州一句流传甚广的童谣,完整的说法各地有些许不同,大概是:“又凶又恶,不吃豆芽壳壳,豆芽壳壳甩到岩角角,岩角角有个老婆婆,老婆婆给你吃果果。”这是逗小孩子玩的打趣歌谣,用来调侃脾气不好的娃娃,由于“壳壳(壳子)”“角角(角落)”“婆婆”“果果”押韵,念起来朗朗上口。后来,“又凶又恶,不吃豆芽壳壳”就被用来泛指人脾气凶横。

“妖颜邪法”,又叫“妖精邪法”。多指人行事做作,花样繁多,心思古怪,爱耍小聪明;旧时也常用来新形容打扮怪异、故作姿态的人。词义略有贬义,但并非是恶意攻击,更多是一种调侃式的评价。例如:“一天天妖颜邪法的,不晓得又在搞哪样名堂。”它和普通话的“妖里妖气”并不等同,重点形容人爱折腾、花招百出,不只针对外貌。“妖颜”说的是外在姿态,“邪法”说的是内在心思,四个字把一个人从外表到内心的做作都概括了。老一辈常用来调侃爱耍花样的人,如今较少使用。

“惊风火扯,”形容遇上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一惊一乍,小题大做。借“风”“火”烘托人的躁动,想象大胆奔放,是独属于山城的生动表达。例如:“你看她一天喳翻翻(咋咋呼呼)的,惊风火扯的,一点都不沉着(沉稳)。”

“鬼头刀把”,夸张地描摹人的样貌举止,形容神态模样古怪别扭,让人看着不顺眼。以“刀把”这种日常器物来比喻人,用具象事物刻画描摹神态,是方言中常见的造词方式。例如:“你看你缠的都是些啥子人,一个个看倒鬼头刀把的。”“穿得个鬼头刀把的,咋去见人。”有时也可以引申指成品不像样,羞于见人,例如:“你看他写这个作文嘛,字写得歪东倒西的,内容也差,鬼头刀把的。”

“大麻闹”,形容场面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闹作一团。这是张力十足的老贵阳口语词。例如:“现在电视上好多文艺节目都是大麻闹,好看的小品没几个,好听的歌也没几首。”“麻”形容吵闹喧哗,让人耳鼓膜不适的感觉,“闹”进一步放大这种喧哗感,加上“大”,就有了一种多人嘈杂场面的既视感,早年十分常用,现在较少使用。

“丢股迹”,夸张地形容人行事张扬毛躁,走到哪里都留下动静和痕迹,惹人注目。这句话带着着调侃式的批评,指人行事不够内敛,一举一动都格外显眼。例如:“这个显眼包,一上台就开黄腔,对倒一堆专家班门弄斧,太丢股迹。”后来慢慢只用来形容丢脸和尴尬的情形。例如:“太丢股迹了,本来讲请客吃饭的,结果钱不够,让客人付的钱。”现在这个俗语已经较少使用。

贵阳地处西南边陲,历史上是汉族移民汇聚之地,明代屯军、清代商贸、近代抗战内迁,每一次人口流动都为这片土地的语言注入新的养分,汉语方言同时又融合了本土多民族语言元素,词句鲜活泼辣,尤其体现在这些即将消逝的俚语俗词中。

这些慢慢淡出视野的老话,根源藏在城市变迁之中。一方面,普通话成为校园、职场的主流语言,孩童缺少持续的方言对话环境。很多年轻父母为了让孩子更好地适应学校教育,从小就教孩子说普通话,家庭内部的方言交流越来越少。另一方面,大量俗语依托旧时生产生活场景而生——抬轿劳作、粗布衣衫、土坯老屋,旧生活场景消失,依附其上的比喻或夸张便失去了生长土壤。当年轻人不再赶场、不再烧柴火灶、不再见过抬轿,这些词汇自然也就失去了理解的基础。

如今大多只有七八十岁的老贵阳人能够完整使用,中年人尚能听懂,年轻一代基本不会主动开口。这种代际之间的语言断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很多词汇,在爷爷奶奶那一代是日常用语,到了父母这一代就变成了“偶尔能听懂”,再到孩子这一代,可能就完全陌生了。

留住老贵阳话,不是要求人人都说方言,而是守护一份属于贵阳的文化记忆。读懂“开不起这个左脚”里的分寸,读懂“衣裳角角都摌得死人”里的市井比喻,我们才算读懂从前老城街巷里的人情与烟火。当我们在说普通话的同时,也能偶尔说出一句地道的老贵阳话,这座城市的文化根脉,就还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