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谜一样的贵州乡贤牟应受

在广东省连平县元善镇瓦背街（原名衙背街），有一座牟侯祠，祭祀明崇祯八年（1635）出任连平州第一任知州的牟应受，因牟应受又名“元善”，故州城所在地更名为元善镇。

图源：连平县融媒体中心

牟应受于崇祯十二年（1639）卒于任上，在连平任职四年。在他任职之时，就有民众刻木像膜拜，在他去世后，更是建祠祭祀。300多年来，牟侯祠历经朝代更迭、屡次重建，一直香火鼎盛。连平人尊牟应受为牟公、牟爷，牟侯祠也叫牟公祠、牟爷祠。至今，每年八月初二牟爷诞辰，连平人都要到牟爷祠祭拜牟爷，举行庙会，年年如此。

安顺市西秀区鹞子岩牟市辉先生提供的民国三十年所修《牟氏家谱》，记载牟应绶事迹 图源：安顺农工

牟应受，贵州安顺人，一个官位不显的知州，为何能得到一方民众300余年的祭祀？

牟应受是贵州安顺人，明崇祯五年（1632）赴广东永安（今紫金）、连平等地为官，有关牟应受的文献，多存于其为官所在地广东。崇祯八年（1635），连平建州，之后曾3次编纂州志：第一次是首任知州牟应受主持编纂的《连平州志》，第二次是清康熙年间知州韩师愈主持编纂的《连平州志》，但这两部志书都已散佚。第三次是清雍正年间知州卢廷俊主持编纂的《连平州志》，至今留存。

《连平州志》 图源：安顺农工

在雍正《连平州志》中收录了大量已散佚的牟应受编纂《连平州志》内容，记载了牟应受建州事迹，以及其所写的诗文多篇。然而遗憾的是，牟应受在广东的事迹并未在贵州本土文献中得到充分体现。更令人诧异的是，在贵州文献中有关他在黔的事迹几乎没有记载。

最早记载牟应受事迹的贵州文献是清康熙《贵州通志》，但所记只有寥寥数语，“牟应绶，恩选，任连州守，建御寇功，卒于任”。之后咸丰《安顺府志》将牟应受列为“乡贤”，仅照录康熙《贵州通志》这段话，无其他增补。牟应受赴广东前在贵州的事迹，迄今能找到的只有牟应受天启二年（1622）作《清凉洞碑记》，他大概于那年曾到访清凉洞。

明崇祯五年（1632），牟应受选任广东永安县（今紫金县）知县。百余年来，在广东、江西、福建交界一带的粤东北山区的山贼一直屡剿不绝。正德十一年（1516），从未领兵的王阳明先生出任南赣巡抚，担当剿匪重任。平定动乱后，王阳明请设立和平县，以祈和平。但此后的百年间，这里依然动荡不安。在牟应受到永安县前，叛军首领钟凌秀、陈万已相继起兵，粤东北已处于动荡之中。此时的永安依然有贼匪当道，即将远行的牟应受是否与当年的王阳明一样感同身受？日后牟应受为官的连平州正好管辖了当年王阳明请设的和平县，一首牟应受所写纪念王阳明的诗《浰头王文成先生纪功碑》表达了他与王阳明心灵相通的感悟和决心：

《浰头王文成先生纪功碑》

龙场月夜悟良知，三浰潭头破黠懿；

性学军功无两致，碑铭封禅总为师；

龙蛇凛凛挥毫日，风鹤依依奏捷时；

幸守封疆临故土，愿从戡定效追随。

永安县与和平县一样，是平定匪患之后，为稳定边地而设立的县，明隆庆三年（1569）建县。建县之初派福建建安人魏世熙任知县，但魏世熙以“贼方炽，安所置县”为由不就任。到牟应受出任知县的崇祯五年（1632），面对仍流窜山间的贼匪、横行乡间的恶霸，牟应受以保一方平安为要务，夙兴夜寐，无所畏惧，铲除地方贼匪、恶霸，倡导民众发生争端时不要争斗，应“平情息讼”，调解解决。明崇祯八年（1635），牟应受由永安知县升任连平州首任知州，即将离任的牟应受，来到永安县紫金山顶，眺望山下的永安县，他为永安人写下一首广为流传的诗歌：

《将赴连平州任留别永人》

三载岩城两鬓霜，冰心一片对秋乡。

锄奸不避朝岚湿，思过惊闻夜漏长。

最虑城狐时窃发，甚如海浪日飘扬。

吾民记取叮咛语，息讼平情慎莫忘。

从永安到连平，牟应受官职虽升，但实际面对的困难要大得多。连平位于九连大山之间，九连山位于赣粤边境，跨广东、江西、福建三省九地，故称九连山，是各省、县边地，山高林密，道路险峻，常年战事不断。

明崇祯四年（1631），叛军首领陈万与钟凌秀会和，在九连山一带形成强大势力。为剿灭匪患，朝廷下旨“三省会剿”，时任福建巡抚熊文灿等三省兵力齐聚会剿，经过两年苦战，贼首陈万、钟凌秀被杀，战事逐渐平息。熊文灿是贵州永宁卫人（今四川叙永，明代时属贵州），与牟应受有同乡之谊。战后，为稳定边地，已升任两广总督的熊文灿等请设连平州，取九连山从此平定、平安之意。

建州之事需朝廷批准，尚需时日，但建设州城，稳定民心却刻不容缓。崇祯六年（1633）八月战事初定，熊文灿立即组织捐资2万余两用于建州，调长宁县知县陈国正、永安县知县牟应受等开始建州城、划田地等工作。牟应受因为清正廉洁、做事周全、吃苦耐劳，被委以“丈田地、定粮制、定兵制”等重任，一年后州城初建。崇祯七年（1634）十一月，割和平、河源、长宁、翁源等四县边地，设置连平州，下辖和平、河源两县，牟应受任首任连平州知州。

崇祯八年（1635）四月，牟应受正式上任，此时的连平还是“蛮烟瘴疠、俗犷民顽”的未开化之地。牟应受在《连平州志》序中描述了连平“内外数十茅舍，求一牲醴祀地祗不可得”的景象，州城已初建，但极为简陋。

牟应受到任后，即开始州城基础设施建设。他“诛茅伐树，易蓬檐以瓦甓，署宇宫墙、街巷市肆罔不克安厥宅，则公之法施于民居者甚大”。就此，他还为州城“东西南三门加瓮城”，建文庙、城隍庙、关帝庙、祝圣寺、养济院等。

图源：安顺农工

为了弘扬地方的人文与景观，增强民众对家乡的自豪感，牟应受聚集名流共同选评连平八大景观，包括仙塔遗踪、南楼野眺、圣迹苍岩、丹灶虬松、梧峰樵唱、西山瀑布、戈罗耸翠、龙潭喷雨等，又称老八景，至今仍为连平人乐道。对此，他为八景赋诗，诗中有“愿输全力对维元”为民的承诺与决心，有“赤眉从此既潜踪”对贼匪遁迹的欣慰，更有“迎薰惟愿阜民财”对民众生活富足的期盼。

明崇祯九年（1636）春，连平州遭遇罕见的大饥荒，据雍正《连平州志》记载“粤大饥，连平尤甚，死者相枕”。突如其来的严重灾害令民不聊生，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牟应受深感哀痛，捐资倾全力赈济灾民，但此时连平刚建州一年，财力有限，粮仓尚未建立，难以满足灾民的需求。牟应受立即上报时任两广总督、贵州老乡熊文灿和南赣巡抚潘曾纮，二人立即组织捐金买粮送往连平，令牟应受喜不自禁，直呼“是可以活吾民矣”。

短暂喜悦之后，严峻的现实摆在牟应受面前。连平地处九连大山之间，山高阻隔，进入连平需要攀越岩坡嘴，在这层峦叠嶂的崇山峻岭间，只有一条“一线往来而艰于步履”的崎岖山道，给粮食运送带来巨大困难。牟应受果断决定马上修路，他率先捐出自己的薪俸60两，又请本地义民谢明时、谢功捐金数十两采石铺路。道路建成，不仅打通了连平运粮生命线，使“民得生全”，也极大便利了民众日常往来。牟应受筑路救民的大义之举，令连平人永世难忘，令地方士绅敬赏有加，“士大夫、耆老共记其事”，他们自发作《修岩坡路碑记》并刻碑纪念，碑中咏叹：

天作高山，我公荒之；险道云连，我公康之；薪槱棫朴，公誉髦之；

周道如砥，我民便之；高山景行，共率由之；我公之德，百世以之。

牟应受的大义不止体现在对生者的怜惜、救助上，也体现在他对逝者的仁慈上。尽管建州之初极为困难，加上又遭逢大饥荒，连平的生活更是艰辛，但他依然排除万难为那些籍籍无名的逝者建起了漏泽园。漏泽园是官方设立的公共坟场，意思是遗漏了朝廷恩泽的地方，凡无主尸骨及家贫无葬地者，由官家丛葬，是古代官方慈善机构。牟应受在何时建了漏泽园已不得而知，但在那场罕见的大饥荒中，那些没有名姓、无人收葬、家贫无葬的逝者，能入葬漏泽园，给予了逝者最后的尊严。

牟应受在连平任事，影响最为深远的是办学，启蒙教化民众。连平地处九连山区，长期战乱，民众少有机会接受教育，民风粗犷、彪悍，“俗犷民顽”。牟应受到任后“沐浴而教诲之，于是远近礼乐文章之士相接踵焉”。牟应受选择一些有才学之资的连平子弟，在公务之余为他们讲学，“进子弟之彦者于庭，相与敦诗说礼”。

今日连平  丘立文 摄

连平建州以后，第一个考取举人的是明崇祯十二年（1639）己卯科举人陈应虬，第一个中进士的是清顺治十八年（1661）辛丑科进士湛缙。此后连平“衣冠之英辈出，甲乙之科继起”。至清末，共考取12名进士（含2名武进士），文武举人65人。

牟应受尊重文人，深得文人敬仰，且善于识拔人才。早在他还是永安知县时，聘福建龙岩人颜振耀为衙署文员，之后携其到连平任州衙文员。颜振耀定居连平后，其家逐渐发展为“一门三世四节钺（三代中有四个二品以上大员），五部十省八花翎”和六十多个七品以上官员的显赫世家。

跟随牟应受从永安到连平的衙署文书还有何春魁，当牟应受赴连平出任首任知州时，掌管户籍的何春魁携家眷一同前往，帮助牟应受度过最艰苦的初创时期。何氏后人以科举功名显，有“兄弟同举”“叔侄同科”“父子进士”的美名。

何春魁的后人何深（雍正进士）对牟应受的评价甚高，将其比作蜀郡守文翁。文翁在汉景帝时期担任蜀郡守，此时的巴蜀仍是化外之地，文翁到任后使蜀地“大化”。文翁逝于蜀，民众感激他的教化之恩，立祠堂祭祀，连年不绝。班固《汉书》将文翁列为循吏第一，赞他“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数百年来，连平人依然铭记牟应受的教化之恩，一如蜀人对文翁之感恩、祭祀。

牟应受还在任上时，不知从何时起，连平人开始悄悄为他刻木像，供奉于千年古庙九峰庵前堂。一座千年古庙，寄托了多少民众的情感，又是怎样的感情？令他们自发把牟应受像供奉于堂前。当牟应受得知此事后，写下《九峰庵》一诗答谢，并令民众将木像撤下。

《九峰庵》

人生泡影任飘扬，刻木何须位上方。

罜碍尚存非彼岸，贪嗔净尽始升堂。

虚生明处谁能解，色即空兮我自详。

若论居官真不朽，一腔忠爱与天长。

（连民刻木为像于九峰庵之前堂，亟令撤去，书此以谢）

在诗歌中，牟应受真诚表达了自己对连平民众的一腔仁爱之情，他认为做官若要不朽，只有奉献出自己的满腔仁爱，才能赢得民心，得到民众永远的爱戴。真正的不朽不是供奉的外在形式，而是代代相传的民心归向。牟应受把自己所有的爱与生命都奉献给了连平，崇祯十二年（1639），他卒于连平任上。

岁月流逝，连平人对牟应受的感恩之情并没有淡漠。由于九峰庵年久失修，日渐破败，康熙二年（1663），连平人捐资在县城北建牟侯祠祭祀。康熙二十五年（1686），知州佟国瑞被牟应受事迹感动，主动与连平士绅颜子佐（其祖父为颜振耀）等人共同捐资再次重修、扩建牟侯祠，并作《牟公祠堂记》。牟公的功德不仅连平人“爱戴而思其德”，后来任职连平的官员们，听闻牟公事迹，都期望能拜祭他，“即后之官斯土者，亦莫不闻风兴思想见其人”。佟国瑞与朝廷重臣佟国维同宗，康熙十九年（1680）出任连平知州，虽前后两任知州相隔时间不是很长，但已是新旧两个王朝。时过境迁，牟公之影响已跨越朝代更迭。作为皇亲国戚的后任知州佟国瑞对前朝知州如此敬重，在文中感叹“考之祀典，有功于国家则祀之，德普乎斯民则祝之”，牟公能得祭祀三百年不衰，正源于此。

又是四十年之后的雍正四年（1726），有“叔侄同科”美名的何多学、何深等官绅士民捐资重修牟侯祠，组织“聚元会”，为牟侯祠募捐资本生息，使牟侯祠香火绵延。

“牟侯祠” 丘立文 摄

此后牟侯祠历经战乱，又多次重修。2001年，牟侯祠在原址重建，由志愿者义务维修、管理，再续香火。据《河源市文化遗产普查汇编》一书记载：牟侯祠坐西北朝东南，总面阔12.7米，总进深42.25米，建筑占地面积536平方米：后殿中间置放身着官服的牟应受泥塑坐像，有八尊泥塑衙役分立左右。“该祠香火鼎盛，县城及四乡信士齐聚祠内拜祭和饮宴，人多至数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