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贵州长征记忆——让历史呼吸,让承诺生长
第三届新时代青年“重走长征路”活动走进遵义,300余名青年代表在一周内将徒步途经娄山关、苟坝会议会址、四渡赤水渡口等革命遗址,沉浸式感悟长征历史。
贵阳“红飘带”里,全息影像让湘江战役的硝烟扑面而来;遵义剧场中,《伟大转折》已演出超2400场,“00后”演员与90年前的红军将士隔空对话;赤水河畔,土城百姓捐出的三扇门板还留着绳痕;娄山关下,钟庆武一家三代默默守护无名红军墓九十余年。90年过去,这些方式让长征精神在贵州可感可触,也让那段历史始终温热、有呼吸。
让历史有“呼吸”的人
走进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红飘带”,灯光骤暗,炮声在耳畔炸开。游客还未坐定,湘江战役的硝烟已经裹着水雾“扑面而来”。作为全国首个以长征为主题的全域行浸式数字体验馆,这里依托全息影像、实景演艺、数字交互技术,生动再现血战湘江、四渡赤水、爬雪山过草地等历史场景。今年暑期以来,《红飘带·伟大远征》演出超370场,接待游客19万多人次。

在两百公里外的遵义凤凰山脚下,另一种“沉浸”也正在进行。作为贵州长征文化“双子星”之一,《伟大转折》以遵义会议为历史核心,以中央红军血战湘江后转战贵州、四渡赤水等长征历程为主线,让宏大的革命史诗与鲜活的人物故事相融。在9400平方米的专属剧场内,800吨水从舞台倾泻而下还原湘江血战,26米落差瀑布再现金沙江的险峻,炮火声、硝烟味、水雾同时涌向观众席。自2024年1月15日首演以来,累计演出超2500场,接待游客达80万人次。
舞台上,演职人员80%以上是“00后”。这群年轻人与90年前长征途中平均年龄不足25岁的红军将士,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青春对话。
演员李俊霖还记得首次演娄山关战役炸碉堡那场戏的感受。“下场后躺了五分钟,浑身像散了架。”他说,“现在每次拉响那颗手榴弹,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韩连长看着战友倒下时心里的悲壮与无畏。”
饰演毛泽东的演员王广胜,用一年多时间查阅大量资料文献,研究毛泽东的诗词著作。这个可以360度旋转的“车台”舞台灯光昏暗、换景频繁,他练就了“闭着眼睛都能在后台自由穿行”的本领。“要塑造好人物,不仅要从外形上像,更要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只有不断下功夫,才能做好这件事。”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剧场外。作家胡松涛用了近三十年搜集遵义会议的史料,写成了长篇报告文学《遵义三日》,书稿 2024 年底出版,2025 年在《中国作家》刊发,最终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胡松涛说:“我希望让年轻读者重新理解遵义会议的‘生死攸关’,感悟‘何以今天中国’。”由同名报告文学改编的5集纪录片也已进入摄制尾声,预计今年10月与观众见面。
从书页到大银幕,长征的故事还在被反复讲述。电影《四渡》在贵州实景拍摄,覆盖32个取景地、107个场景,主创团队驱车1800公里走访30余处革命旧址。拍摄时节正值贵州全年最冷的时候,与90年前红军辗转作战的天气条件相似。演员刘烨为贴近毛泽东当时清瘦的状态减重17斤。影片监制刘伟强回忆,拍摄期间,贵州20多所学校、2000多名十八九岁的青年学生参与了演出,在低温阴雨里坚持拍摄。
从数字体验到舞台演艺,从“红飘带”到《伟大转折》,贵州用科技和艺术,为长征精神找到了当代表达,让历史有了呼吸。
三扇门板与一条河
让历史沉淀下来的,还有那些不会说话却承载着记忆的物件。
赤水河从土城古镇一侧静静流过。四渡赤水纪念馆依山而建,灰瓦白墙,与周围的黔北民居融为一体。纪念馆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扇老旧杉木门板。那是1935年红军西渡赤水河时,土城百姓自发拆下自家门板捐给红军架设浮桥的见证。门板上依稀可见当年拴绳的凹痕,木质已经发黑,裂缝间嵌着岁月的尘埃。讲解员李双双介绍,当年土城百姓一共捐了数十扇这样的门板。这看似普通的三扇门板,如今是国家一级文物。
三块红军门板(图片来源:四渡赤水纪念馆微信公众号)
2024年冬季,纪念馆完成了一次大规模升级改造。270度沙幕环绕的多媒体沉浸式展示,以“场景+情景”方式复原了一渡渡口和娄山关场景。“赤水河的波涛声在耳边轰鸣,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脚下是摇晃的浮桥。”“太真实了,我都觉得脚下在晃。”湖南长沙游客陈女士说。
土城的故事不止于展馆。17个博物馆、纪念馆,14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使这座面积不大的古镇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博物馆小镇”。过去五年间,土城镇累计接待游客超过580万人次,开展红培研学1471期,培训学员超过69000人次。
在土城老街的范五孃苕汤圆店,老板范本利正忙着制作当地特色小吃。“以前汤圆卖了二十年,都是卖给学生和街坊,一天卖不了几碗。”范本利一边捏着汤圆一边说,“现在旅游搞起来了,旺季时一天要卖几百碗,光帮手就请了五六个。”
一条赤水河,流淌的不仅是红军传奇。它也在悄然改变着沿岸人家的日子。而这份改变的力量,还来自那些沉默的山崖——那里有一群人,用更决绝的方式,把信仰刻进了石头里。
崖壁上的回响
铜仁市石阡县困牛山,山高谷深,三面被湍急的黑滩河环绕。转过山坳,一座形如火炬的纪念碑赫然矗立——“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934年10月,红六军团第十八师五十二团800余名战士为掩护主力转移,将敌军引向困牛山。战斗到最后,红军战士宁死不伤群众、宁死不做俘虏,毅然集体跳崖。

为了让红色记忆“留得住”,如今,石阡县抢抓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机遇,先后完成困牛山战斗遗址展示园等34个项目建设。2026年7月,困牛山战斗遗址入选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当地完成了烈士陵园、纪念碑广场、展陈中心、红军历史步道等基础设施建设,还引入了VR虚拟战场和沉浸式互动剧《困牛山英雄崖》,让游客从“旁观者”变为“亲历者”。今年五四青年节,以这段历史为原型的电影《浴血困牛山》全国公映。
铭记,是最好的告慰;传承,是最深的致敬。今天,这片红色土地正以新的面貌迎接八方来客,讲述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传递那份跨越时空的信仰力量。
无名的英雄 世代的守护
崖壁上的壮举让人肃然起敬。在大山深处,还有另一种更安静、更漫长的守护。它没有纪念碑,没有名字,有的只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许下的承诺,一代传一代。
娄山关点金山。钟庆武的父亲钟吉元,1935年主动为红军引路、运送物资。在一次行经点金山孙家垭口时,突遭敌军伏击,一名红军战士奋力将他扑倒在地,自己却中弹牺牲。战士没有留下姓名,却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悲痛之余,钟吉元将烈士就地安葬,举家搬到墓地附近。此后数十年,无论寒冬酷暑,他每天上山巡视——清理杂草、培土固坟、修剪杂枝。临终前,他反复叮嘱子女:“这位红军战士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守好墓是钟家世世代代的责任。”

钟庆武接过接力棒,这一守就是七十多年。早些年山上没有路,每次上去都要手脚并用,一手拨开齐腰的杂草,一手撑着地面往上爬,稍不留神就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一趟往返将近两个小时。几十年来,他亲手为烈士墓砌了围挡,平整了空地,种上了松柏和野花,墓地草木常青、干净肃穆。
如今,钟庆武的儿子钟海波接替年迈的父亲守墓,他也时常给自己的孩子讲述过去的故事,教导后辈感恩向善。
在更远的深山里,类似的承诺也传了很久。
黔东南台江县方召镇巫脚交村,距离村寨6公里远的山里,有一座无名红军墓,村民张堂开一家四代人接力默默守护这座红军墓。
1934年12月,村民张堂开上山务农时,在自家的水田里发现一名牺牲的红军战士遗体,出于不忍将其安葬在向阳山坡,从此担负起看护责任。这一守,便是一生。1981年,台江县政府打算将散葬的红军墓迁到县烈士陵园统一管理。张堂开和几个儿子主动找到负责人:“几十年来,我们把这名红军烈士当成自己的家人,就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吧。”有关部门被这份真情打动,批准红军墓留在原地。1983年,张堂开弥留之际把守护红军墓的事交给了儿孙。
张勇才是张家第三代守墓人,这位年过半百的苗族汉子已经坚守了15年。每逢清明、春节,他都会带家人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为无名红军烈士扫墓。“我们每年都来祭扫三次,我们家守护这个红军烈士墓一共91个年头了,要把这份责任延续下去。”
90年过去了,长征路上的硝烟已散尽,但在贵州,那段历史从未走远。技术的创新让更多人走近长征,而人的坚守让长征精神从不曾在岁月中褪色——它活在“红飘带”的全息影像里,活在《伟大转折》的舞台灯光里,活在困牛山崖壁上的纪念碑里,活在当地群众世代守护红军战士墓的传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