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贵州兴义刘氏家族与近现代贵州教育

陈应秋 刊载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3期 | 2026-08-26 20:56


翻开贵州近代教育史,兴义县教育的长足发展,与下五屯刘氏家族的重教兴学密不可分。自19世纪末刘官礼(1841—1910年,字统之)播下教育的种子,其子辈刘显世、刘显治接续薪火,再到孙辈刘燧昌、刘煊昌、孙刘悫昌深耕细作,以三代人的坚守,为贵州乃至中国近代教育改革提供了鲜活样本。尤为特殊的是,刘官礼的教育实践并非无源之水,而是对清代名臣张锳“加油助学”的继承与发扬。

清光绪九年(1883年),一位身着长衫、目光坚毅的中年人站在因战乱而残破的城垣上,发出了“兴邦必先兴学”的慨叹。他就是刚放下军功,被任命为兴义县培文局局董的刘官礼,此刻,他望着脚下崎岖的山路和遍野的荒芜,回想着前任名知府张锳“兴邦必先兴学”的实践,思索着以另一种方式发展家业。

未承想,此后三十年他对推动教育的执着,让这座西南小城成为清末民初贵州人才的摇篮。而这一切的精神源头,正是由张锳在兴义府播下的“加油”火种。

(一)张锳“午夜加油”精神内核:兴学助教的黔地传统

提及兴义府的教育传统,绕不开清代名臣张锳的“午夜加油”。其核心在于对家国前途的深深忧患,以及通过实际行动破除贫寒对求知的阻碍。

兴义府试院  图源:安龙融媒

张锳在任期间,重修了安龙珠泉书院,增设学田,为贫困学子提供膳食补助,构建了从“午夜加灯油”的个体关怀到“建院兴学”的系统工程。其“官不修衙,先修学堂”的理念,深刻影响了兴义府的教育发展。张锳就任兴义知府之年,正是刘官礼出生之年。此后,张锳于兴义知府、贵西兵备道任上,留居府城安龙14年。刘官礼的童年、少年时期,耳濡目染了盘江大地知府添油的重教兴学。成年后,他更是将张锳“兴学为治世第一要务”的名言奉为圭臬。“午夜加油”为他的教育实践提供了最早的精神范本。

(二)“科举梦”的执念:树立地方教育发展风向标

据刘燧昌于1948年编撰的《刘氏族谱》记载,早在先祖刘泰和定居兴义泥凼时,其家境尚不富裕,却仍创办私塾,可见“耕读传家”的理念早已植根。至刘官礼父辈刘明扬一代,父子五人皆“工于辞赋”,志在科举功名,却因战乱未果。

第四座笔山书院复原图 (资料图片)

从兴义置县的1798年至刘官礼就任县培文局局董的1883年,全县仅胡尔昌一人中举。刘官礼在与乡贤的交谈中,常“引以为耻”,也成为其推动地方教育改革的原始动力。在此背景之下,刘官礼积极推动,于1889年兴建兴义县历史上第四座笔山书院。《民国兴义县志》载:“清光绪初,(刘显慎)从父统之倡修笔山书院。落成,所聘山长主请苦无书参考。于是,筹款命显慎赴长沙、武昌,分购《皇清经解正续编》《学海堂丛刻》《湖北丛书》《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诸书而返,邑中学子始有读书资粮。”

纵观刘官礼一生,对从兴义府走出去的“加油”二代张之洞极为关注。1875年春,四川学政张之洞为尊经书院制订了章程18条,对办学方针、课程设置、教学方法等提出了原则性的要求。1889年,又创办“广雅书院”。时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在武汉大举洋务运动。刘官礼命刘显慎外出购书,目的地指向长沙、武昌,似有意为之。

(三)从“科举梦”到“办新学”:历史选择中的贵州教育改革试验田

1897年2月,张之洞、李端棻推荐的贵州学政严修集中精力改革贵阳学古书院,参考张之洞在四川的《尊经书院章程》撰写《学古书院肄业条约》,聘请贵州绥阳大儒雷廷珍任山长,于1897年3月30日开学,比黄遵宪、谭嗣同等在长沙办的时务学堂还早半年。除经史外,开设数学课程,学生可选学英文、物理、化学、农学等。此次变革贵阳学古书院,首期在贵州全省招生40人,而兴义笔山书院学子就有刘显世、刘显潜、刘显治、李映雪、吕声文5人入选,占全省学子一成有余。

1929年拍摄的笔山书院大礼堂

1898年9月,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李端棻因“保荐匪人”获罪革职,流放新疆;严修在学部侍郎任上辞职返乡,贵阳学古书院更名为经世学堂。但贵州当政者对新学态度转变为噤若寒蝉,经世学堂难以为继,雷廷珍苦苦支撑至次年,连同学生在偌大省城竟无立锥之地,师生星散。正当此时,雷廷珍收到了刘官礼的聘书,遂欣然西游入主兴义笔山书院,将刚刚发端的贵州教育变革,由省城贵阳转移至西南兴义县。《民国兴义县志》记载:“今书院系光绪十六年邑人刘官礼倡修……向习八股诗赋。自戊戌绥阳雷廷珍(字玉峰)提倡经学小学,住院生月呈笔记,亦当堂课给奖。广置时务书报及经史子集,以供涉猎,学风为之一变。甲辰徐天叙主讲时,指阅经史,分呈笔记,每月会邑中人士举行讲演,风习又一变。”由此,兴义笔山书院已名副其实地成为贵州教育改革的试验田。

因为雷廷珍,刘官礼再次与张之洞有所交集。1902年8月,中国第一个由政府正式颁布的学制系统《钦定学堂章程》出台,亦称“壬寅学制”,是一套从小学到大学的学堂章程。因制定仓促,不足甚多,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未能实行。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却对学制深以为然,仔细研究后提出较为系统的建议,以他两年前创办的两湖书院付诸实践,最重之事乃懂新学、有实践之管理者,严修向他介绍的雷廷珍成为最佳人选。张之洞多次修书兴义,力邀雷廷珍出任两湖书院山长。雷廷珍离别兴义时,推荐其学古书院弟子姚华、熊范舆等入主笔山书院、教授西学。贵州教育变革试验田的进程因之未有改变。

笔山书院旧址

1904年1月,清政府公布由张之洞、荣庆、张百熙主持拟定的学制系统文件《奏定学堂章程》,废科举,改新学。对于此举,刘官礼积极响应,于次年将笔山书院改为“兴义县公立高等小学堂”,当年招生30余人,严格按照《奏定学堂章程》规定办学,以普及平民教育为教学宗旨,不再以科举应试为终极目标。

为推动乡村教育,刘官礼走遍兴义各乡,劝导办学。兴义则戎镇平寨村老安章寨吴氏宗祠内,留存一通镌刻于1937年的碑刻,碑文记:“迄光绪末,变革学制,老统领刘公(注:刘官礼)遵令,下乡见安平两村人烟稠密,宜办一武备小学……择吉于光绪卅三年六月初八日鸠工建筑……厥后,莘莘学子遂渐增加。我乡文化之进步,皆公之力也。”

笔山书院更改为县立高等小学堂不久,贵州教育变革试验田结出了硕果。1905底,李端棻联合士绅唐尔镛、于德楷、华之鸿等,将贵阳府中学堂改设为贵阳中学堂。次年,贵阳中学堂改称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面向全省招生。兴义县立高等小学堂魏正楷、王文华、窦居仁等13人前往报考。发榜时,名列前13名,轰动全省。

除了教育成就,兴义刘氏家族还因此与戊戌变法代表性人物李端棻、贵州维新派领袖唐尔镛等人物发生密切交集,如刘官礼长子刘显世之女刘从正,嫁与唐尔镛的长子唐行善。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联姻戚友、同窗、门生故旧等关系,兴义刘氏与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核心人物结识,并结下深厚友谊。

康有为题刘统之先生祠

如1920年,刘显世在贵阳修建的刘氏祠堂落成时,康有为亲自题写《刘统之先生祠》。据《刘氏族谱》记载,早在唐、刘联姻的前几年,刘官礼便认识了唐尔镛,两人关系和睦,相处甚欢。他们在一起频繁探讨教育问题,唐尔镛向刘官礼详细介绍了梁启超的《变法通议》,建议兴义“废科举之残余,兴实用之学问。”1902年,梁启超在日本创办《新民丛报》,唐尔镛每期都寄给刘官礼,刘官礼则组织笔山书院师生“逐字研读,辨析得失”。这种思想上的呼应,让兴义的教育改革不再是孤立的地方实践,而成为全国“新学浪潮”的组成部分。

(四)传承“加油”:系统性助学体系的构建

兴义教育名家岑明英《刘统之与兴义教育》一文记载,在经费保障上,刘官礼动用团防总局历年库存的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设立学田;划拨屠宰税附加、斗息捐等作为常规经费;甚至亲赴各乡劝导富户捐资助学,规定“凡捐资百两以上者,勒石记功”。

在入学机制上,刘官礼规定“凡兴义子弟,无论贫富、男女,皆可入学”。

在升学通道上,刘官礼目光长远,积极向省城乃至国外输送人才。《笔山书院》一书中的《清末留学:时代浪潮中的笔山书院》一文记载,从1905年开始,刘官礼陆续派遣20名学生赴日本留学,并从地方经费中划拨专款作为学费,还与清政府驻日公使联系,为学生安排住宿和学校。

对于张锳重教兴学的传承,从个体性的“加油”到系统性的助学体系构建,是刘官礼对这一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继承。

1910秋,刘官礼病逝于家中,李经羲为其题联:“数万户生民再造,赖先生永固如长城,今名犹著,真似刘越石(注:西晋名将,以刚毅不屈、坚守气节闻名)之刚毅;三十年天道更迭,愿后昆磨淬为国器,昔闻先贤,恰如范希文(注:北宋范仲淹,字希文,早年为秀才时便心怀天下,有‘先忧后乐’之志)之初心。”

巧合的是,接过家族教育事业接力棒的长子刘显世,也是秀才身份。在他和弟弟刘显治的推动下,兴义的教育改革从“地方实践”走向“全省影响”,而与梁启超等维新派的直接交往,更让刘氏家族的教育视野扩展至全国乃至世界,也让张锳的“加油助学”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一)刘显世:从教育总董到省长的“新学推手”

刘显世(1870—1927年),1905年专任兴义劝学所总董。这位日后的贵州督军兼省长,在教育上完全继承了父亲的理念,甚至更为激进。为推动乡村教育,刘显世的马蹄踏遍兴义山山水水,劝导各乡办学。《兴义县志》教育篇记载,1902至1910年间,兴义各乡创办初等小学70所,平均每乡3所,数量上在当时的贵州堪称奇迹。

1925年拍摄的兴义女子小学教室

刘显世的远见,更体现在对女子教育和师范教育的重视上。1907年,他创办兴义女子小学堂,开学当天仅有5人入学,刘显世亲自四处劝学,到1911年,学生达120人,不少毕业生成为兴义乡村女子师范的首批学员。

为解决兴义各地师资短缺问题,刘显世创办了兴义师范传习所,学制一年,专门培养初等小学教师。他规定:“凡入传习所者,免学费,供食宿,毕业后需在兴义任教三年。”这一政策吸引了大批秀才及贫寒学子,第一期便招收了50名学员。

传习所的课程完全效仿日本师范学校,开设教育学、心理学、算术、体操等科目,由留日归国的李映雪担任教师。这些学员毕业后,成为兴义乡村小学的“火种”,极大缓解了师资压力,也让“加油助学”有了专业的传承者。

1913年,刘显世主政贵州后,将兴义教育经验推广至全省。他支持唐尔镛等创办贵州教育会,推动全省中小学课程改革;拨款修建贵阳师范学校,培养合格师资。他延续了父亲派遣留学生的传统,且规模更大、范围更广。1912至1920年间,出国留学的贵州学子达80余人,其中留日50人,留欧美30人。从兴义到全省,刘氏家族的“加油”版图不断扩大。

(二)刘显治与梁启超的交往:思想碰撞的火花

刘显世是教育实践的推动者,其胞弟刘显治(1876—1923年)则是思想理念的传播者。刘显治毕业于日本中央大学,在北京担任国会议员期间,与梁启超结下了深厚友谊,其交往直接影响了贵州的教育走向。

梁启超纪念馆内的梁启超雕像及故居 图源:新华社

1920年,梁启超考察欧洲归来,在上海与刘显治彻夜长谈,向他详细介绍了欧洲的教育制度,特别提到“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刘显治之子刘燏昌(字斐章)在《岁月》一书中记述:“1920年的一天,父亲要我换上新做的小马褂,到前厅去见当时闻名海内外的梁启超先生。我不知道梁先生为什么闻名,见到梁先生时一鞠躬,低头时见梁先生穿的是一对双梁鞋,绸裤脚用带子系着。我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才知道梁先生刚从欧洲回来,谈中国留学生在法国勤工俭学之事。他们都对留法学生自食其力的精神大加赞赏。”

回北京后,刘显治给刘显世写信。刘显世接信后,当即拨款作为留法经费,资助贵州24名学子加入留法勤工俭学队伍。其中便有后来成为中共早期领导人的王若飞,他不仅学到了先进技术,更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回国后对贵州乃至全国的革命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无疑是“加油”现象新的延伸——从资助学业到塑造理想,刘氏家族的助学内涵不断丰富。

(三)从兴义到贵阳:教育网络的全省辐射

刘显世主政贵州期间,兴义的教育经验也开始向贵州全省辐射,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推动全省教育发展,将“加油”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

普及基础教育:下令各县设立劝学所,要求每县至少创办2所高等小学、10所初等小学,经费从地方税收中划拨,不足部分由省政府补贴。到1920年,贵州小学数量较1912年增长了3倍,入学率从不足5%提升至15%。

发展职业教育:在贵阳创办甲种农业学校、工业学校、商业学校,培养实用技术人才。

支持社会教育:创办贵州通俗教育馆,设立阅览室、演讲厅、展览室,免费向市民开放。

姚华

这些措施的推行,离不开刘氏家族的人脉网络。刘显世重用唐尔镛、姚华等维新派人士,让他们主导教育改革;通过刘显治与梁启超等全国知名学者保持联系,及时引入新思想;甚至通过婚姻关系,将兴义与贵阳等地的教育力量联结起来。岑明英《刘统之与兴义教育》一文记载:“贵阳熊范舆以其女楚芳为其(刘官礼)孙媳,即刘公亮之妇也。”这种“以家族为纽带,以新学为核心”的网络,让贵州教育在短短十余年间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至刘官礼的孙辈,家族权势逐渐消退,但对教育的坚守却愈发纯粹。刘燧昌、刘煊昌、刘悫昌等人,选择深耕教育一线,将“新学”理念与本土实际结合,让兴义教育枝繁叶茂。

(一)刘燧昌:拒绝做官的教育理想主义者

刘显世长子刘燧昌(1890—1950年),字刚吾,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法学系。完全可以凭借父亲权势进入官场的他,却选择了投身教育。张镜影在《刘显世传》结语中写道:“1925年,其子刘刚吾自日本留学归国,并未畀以省政要职,命其主持贵州法政专门学校,显见其不私于其子也。实为当时各省督军兼省长用人唯才之罕见者。”

投身教育的刘燧昌,曾担任留日学生监督。其堂弟刘燏昌的《岁月》一书记述:“1930年,堂兄刘燧昌调任国民政府留日学生监督。当时正值‘九一八事变’前后,留日学生因‘官费未到’‘中日冲突’等问题多次爆发风潮。刘燧昌到任后,一方面积极与国内交涉,确保官费按时发放;另一方面多次召集学生开会,晓以大义,组织留日学生成立‘抗日救国会’,既表达爱国立场,又避免过激行为影响学业。在他任内,留日学生的秩序最为稳定,学成归国者也最多,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政界、学界的中坚力量。”

刘燧昌的工作,无疑是对“加油”行动的延伸,在异国他乡为学子们保驾护航,让他们安心向学。

(二)刘煊昌:基础教育的“铺路石”

刘显治长子刘煊昌(1901—1951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曾任贵州省省长公署秘书长,但他最看重的身份,却是省立兴义中学教师、纳碧小学校董。这位从大城市归来的知识分子,深知基础教育对家乡的重要性,将毕生精力投入其中。为解决农村孩子上学难的问题,刘煊昌在纳碧村创办了私立纳碧小学校(今兴义市盘江路小学)。这所学校不收学费,还为贫困学生提供书本和午餐。这种扎根乡村、服务乡童的情怀,与张锳“午夜加油”的赤诚一脉相承。

刘煊昌胞弟刘焯昌,北京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大城市工作,回到兴义任教。在乡村女子师范学校任教时,他鼓励女学生“打破封建束缚,追求人格独立”,培养了一批贵州早期的女教师。

(三)刘悫昌:女子教育的“破冰者”

刘显慎之子刘悫昌(1891—1960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1932年,他受叔父刘显潜之命,担任兴义永康乡村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成为兴义女子教育的“破冰者”。

由于封建礼教所致,刘悫昌上任时,全校仅有12名学生。他没有气馁,而是挨家挨户劝学。为了让家长放心,他承诺“包教包会,毕业后推荐工作”。1935年,黄景惠等第一届10名毕业生全部被乡村小学聘为教师,月薪虽不高,但足以自立,让更多家长送女儿入学。毕业生何应相(何应钦之妹),1941年曾在贵阳女子师范学校任教。至1940年,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已达80人。

从张锳在兴义府“午夜加油”,到刘官礼创办笔山书院,再到刘氏后人深耕教育数十载,祖孙三代以“加油”二代、三代、四代的自觉担当与文化传承,让兴义府的“加油”文化现象经历了从个体善举到系统工程、从地方传统到时代潮流的华丽转变,不仅改变了兴义的文化面貌,更深刻影响了贵州的教育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