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物细无声!600年贵州屯堡烟火织就共生图景

视听产品部 | 2025-11-11 14:19


600年前,明王朝调军南下,在贵州群山中筑起一座座屯堡,戍守边疆的同时,播下文化交融的种子。

屯堡驻军及其家眷,和周边少数民族,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悄然走到了一起——通婚、赶集、同祭祖先、共渡难关。

11月9日,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陈支平在接受专访时表示,古人没有“民族融合”这样的现代术语,但他们用生活完成了融合。

贵州屯堡里,融合不是自上而下的指令,而是邻里之间的守望、市集上的交换、节庆中的共舞。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互动,远比行政命令更持久、更深入。

厦门大学教授陈支平

屯堡,如何稳住大明西南?

“明朝从南京及中原地区调集军队驻守贵州,建立卫所,形成屯堡,本质上是一种军事戍边行为。”陈支平指出,从明代卫所制度与西南戍边历史的视角来看,贵州屯堡最初承担着极为关键的战略角色。

这些屯堡不仅是军事据点,更在文化、经济和社会层面深度嵌入当地,有效整合了多民族社会结构,强化了中央政权对西南边疆的控制。

明朝在贵州设立布政使司,标志着贵州正式建省,这不仅是中国行政区划的一次重要调整,更是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有力拓展。贵州地处西南腹地,战略地位尤为特殊。相较于长期与游牧民族对峙的西北和北方边疆,西南地区虽民族众多、治理复杂,却因设省与卫所制度的推行,逐渐成为维系边疆稳定的“压舱石”。

谈及安顺屯堡的起源与公元1413年贵州正式建省之间的关系时,陈支平认为,二者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明代国家治理体系中军事与行政“双轨并行”的典型体现。

“明代实行卫所制度,在中央政权能够有效管辖的区域,不仅要设立州、县等行政机构,更要同步部署卫所。”陈支平解释,卫所是军事管理的具体载体,而行省则是行政治理的体现,两者相辅相成。没有军事保障,行政设置难以维系;没有行政支撑,军事驻防也缺乏根基。

从时间脉络看,屯堡的军事部署早于1413年贵州建省。明朝为平定西南、打通滇黔通道,早在洪武年间就已调遣军队进入贵州腹地,建立卫所、屯田戍边。这些早期的军事据点,正是后来屯堡聚落的雏形。因此,屯堡不仅是军事存在,更成为后续行政建制得以落地的社会基础。

同是明朝“屯后代”,为何结局相异?

福建与贵州的屯堡,最初都属明代卫所制度下的“军屯”体系,两地屯军最初的任务相似。福建以防倭寇、控海疆;贵州则为控扼西南通道、镇抚边地。其组织形式、户籍制度(军户)、屯田方式等,在明初高度一致。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两地屯堡的发展轨迹逐渐分道扬镳。

“贵州的军屯自明代起,一直到民国时期,始终作为地方社会结构的重要支柱存在。”陈支平解释,由于贵州地处边疆、民族杂居、交通闭塞,中央政权依赖屯军维持秩序,军户身份长期固化,聚居形态稳定,语言、服饰、地戏、宗族组织等文化特征得以完整传承。

相比之下,福建的情况截然不同。明代中后期,随着海防压力变化和军制松弛,福建的军户大量脱籍,与当地百姓通婚融合,迅速“在地化”。

福建本就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军屯人员很快被吸纳进闽南或闽东的地方社会,如水入海,悄然融入地方脉络,仅在族谱或零星地名中留下淡淡印记。陈支平研究发现,他们的后代不再强调军户身份,也不再保留特殊习俗。今天在福建,几乎没有人会说自己是屯堡人,相关文化标识基本消失。

陈支平认为,贵州屯堡最大的文化意义,在于它并非一个孤立的汉族飞地,而是长期与周边苗族、布依族、仡佬族等少数民族深度互动、相互融合的社会单元。

明代中后期,卫所制度普遍崩坏,“军户逃亡、屯田私卖、兵不成军”的现象在福建、江南等地比比皆是。在贵州,军屯制度却一直延续到清代甚至民国。

陈支平分析,一是贵州建省较晚、开发程度低,中央政权长期依赖屯军维持地方秩序;二是西南边疆战略地位重要,屯堡既是军事据点,也是行政与经济节点。贵州屯堡人始终保持着强烈的群体认同,并通过地戏、族谱、凤阳汉装等方式强化身份记忆。

这种“在地化而不本土化”的独特状态,使其文化得以代代相传。

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的屯堡文化核心村落本寨 吴蔚 摄

古人怎样用日常酿出“民族融合”?

“屯军及其家眷带来了完整的中原儒家文化体系,尤其是教育制度。”陈支平举例说,过去许多少数民族地区因地理封闭、与外界交流有限,缺乏系统的文字教育和礼制传统。屯堡人设立私塾、传习经典,使“读书改变命运”的理念深入人心。

正如2025贵州屯堡文化大会开幕式上孩子们唱的歌谣:“小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进学堂/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光/只为穷人要翻身呐/不受人欺辱/不做牛和羊”这种朴素而有力的价值观,对当地少数民族产生了巨大吸引力。

陈支平举例说,王阳明虽非屯堡人,但他谪居贵州龙场悟道,也正说明这片土地已具备接受并转化中原思想的土壤。后来贵州涌现出不少在政治、文化上有建树的人物,背后正是这种文化交融的成果。

除了教育,屯堡还带来了成熟的农耕技术与商品交换机制。“早期少数民族多以部落为单位,自给自足,很少有跨族群的市场。”陈支平指出,屯军定居后,为满足生活所需,逐渐形成初级集市。“你拿一只鸡,我换两斗米”,看似简单,却打破了封闭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交融是双向的。陈支平特别提到:“今天的屯堡服饰,其实已不是纯粹的明代江淮样式。”比如屯堡女性的绣花围腰、头饰配色、银饰使用等,明显吸收了苗族、布依族的审美元素。而在饮食上,酸汤、腊肉、辣椒的广泛使用,也深受本地少数民族饮食习惯影响。

反之,少数民族也在生活方式上发生显著变化。过去一些民族住茅草屋、石板房,后来逐渐采用汉式木结构穿斗房;婚丧礼仪中也开始引入儒家“孝道”“祭祖”等观念。

在陈支平看来,安顺屯堡之所以成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见证,正因为它是一个开放、包容、不断自我更新的“交融共同体”。今天保护屯堡文化,不仅要保存地戏、凤阳汉装等外在符号,更要珍视其背后600年民族共生共荣的历史智慧。


记者:李思瑾 

编辑:梁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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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袁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