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谜一样的贵定阳宝山

韦昌国 刊载于《文史天地》2022年第7期 | 2026-11-04 20:56

2007年春,贵定阳宝山入选第二届中华“一百座人文与生态名山”。消息由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香港中国城市研究院、亚太环境保护协会等多家机构联合调研、评价完成后在香港发布。初始,一些人对阳宝山“入百”有些不太理解,但如果上溯600年,阳宝山与云南鸡足山、四川峨眉山并称为“西南佛教三大名山”,其光环比如今更为耀眼。

图源:活力贵定

现在的阳宝山,经恢复重建后再现了当年的弘大规模,而十多年前却还是一片废墟。

车沿盘山砂石路蜿蜒而上,到半山腰停下来。在这里的缓坡上,就是著名的阳宝山塔林,当地俗称“和尚坟”。放眼望去,一座座圆型、方型、六角型、八角型的石塔,在阳光下发出黝黑的光,诉说着数百年前的晨钟暮鼓以及岁月的沧桑。

图源:活力贵定

这里共有灵塔124座,和尚墓71座,小土坟100余座,整个塔林占地十多万平方米,最高石塔高逾4米。塔林规模之大,风格之奇,堪称中国罕见、西南一绝。一座巨型石墓斑驳的碑文上写着“僧纲司”三个字。僧纲司是明洪武年间僧官制度中省级僧官的职务,也就是说,当时的贵州僧纲司、佛教领袖圆寂后安葬于此。明清时期,阳宝山僧众最多时达200余人,可见当时的显赫盛况。

图源:活力贵定

阳宝山是贵州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佛教名山”有多种史料佐证。明《黔记》及《贵州名胜志》,清乾隆《黔南识略》和《贵州通志》等典籍中,均有大篇幅记载。1931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载:“阳宝山在贵定县北十里。高千余尺,树木森密,殿阁崔巍,群峰环向此山,称黔东之胜。”

顺着山路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林,抬头看去,是一座气势磅礴的石山门。这里是阳宝山前山——莲花山的主峰,海拔1568米。山门横额上刻着“绝类轶伦”四个大字,两侧石柱刻的联语是:“义薄云天垂万古,忠昭日月著千秋。”站在山门下远眺,苍莽的大山分为好几层,有的如骏马奔腾,有的似虎踞龙盘,均前呼后拥环伺着阳宝山,所以民间有“万峰朝阳”之说。

图源:活力贵定

阳宝山古时称金鼎山,因山形呈“宝莲瑞相”又称莲花山,其坐北朝南,阳气升腾,唐代以后改称阳宝山。其后山为飞凤山,形态逼真如展翅凤凰,与莲花山并称为“飞凤采莲”。在这两座山顶上,明嘉靖年间分别建起莲花寺、飞凤寺、千佛阁等宏大建筑群。可惜时过境迁,多数毁于战乱或被人毁损,如今只留下一片断墙残壁,以及被岁月剥蚀的碑文石刻。

伫立莲花寺遗址,头上天高云淡,耳畔松风阵阵,四周群山环绕。正是这样的景致,使得独具慧眼的高僧、名道选定了阳宝山,印证了“天下名山僧占多”的名言。唐代或许更早,阳宝山就建有寺庙,到明万历二十四年(1594),高僧白云大师到此,看到山景奇胜,遂化缘在山顶建起十二层高的千佛塔。

当地传说,明朝建文帝朱允炆曾流亡到此出家避难,塔林中唯一的一座三层八角型灵塔,疑为建文帝灵塔。此塔规模巨大,雕饰精美,塔底为墓室,墓碑已毁,墓穴被洗劫一空。左右塔联文字为:“玉室藏真,孝子顺孙禋祀;金城伏德千秋万载垂名”,底部石刻祭祀图案为两个人分列左右,手捧贡品,着明代朝服、官帽、朝靴……

贵定县阳宝山文化研究会的同志近年曾多次踏勘阳宝山,搜集诸多佐证并长期开展研究,认为此塔联文诡异,和佛家传统相去甚远,字里行间似乎暗示着隐情,“疑是明代建文帝朱允炆灵塔”。但这位皇帝的生死去向,文史学者600多年来争论不休,至今始终是一个谜。或许正因如此,阳宝山长期吸引着文史学者、四方游人不断前往。

阳宝山除了“佛教名山”的称谓,更是蕴含着浓重人文色彩的一座山,吸引着历代过往的文人墨客纷纷到此游览。其中,有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民族英雄林则徐、晚清名臣丁宝桢等。徐霞客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四月八日到达麦溪(今贵定)古城,第二天便登上阳宝山,并在山中住宿考察。清代文化名人王士性、张澍、赵翼、檀萃等都曾到此游览,吟诗作赋,留下了一批宝贵的文学遗产。

阳宝山还与两位明代的贵定名人有关,这就是丘禾实、丘禾嘉兄弟,两人都曾在阳宝山秉烛攻读多年。丘禾实在阳宝山作有脍炙人口的《冬日登临阳宝山假宿僧舍二律》:“晚宿芙蓉第一峰,醒来寒色动尘容。天门早射扶桑影,虚谷犹传午夜钟。自有野猿能献果,携将筇竹恐成龙。前生知否浮邱是,已觉无生分外浓。”

丘禾实 图源:黔南州档案馆

丘禾实是明代新添卫(贵定县城关镇)人,明万历十九年(1591)21岁时参加乡试考中举人第一名(解元),28岁中进士选入翰林院,成为云贵两省士子入翰林院授职的第一人。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奉命巡视湖广、云南、贵州,先后被授予会试考官、右春坊右庶子(正五品)、武科会试主考官等职务。丘禾实才高学博,擅长诗文,他一生所作有《丘禾实文集》八卷、《丘禾实诗集》四卷及其他著述十二卷。丘禾实还擅长书法,他在阳宝山所写的“千岩万壑”四个摩崖大字,笔力雄健,古朴苍劲,堪称经典。

丘禾嘉 图源:黔南州档案馆

与丘禾实的文才相比,其弟丘禾嘉是明末抗清名将。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考中举人,比哥哥晚21年。天启年间参加平定安邦彦叛乱,明崇祯元年(1628)被授予兵部分司主事职务,出任顺天总兵马世龙部监军。此时清兵南犯,从喜峰口越过长城,攻陷永平,威胁京城。丘禾嘉奉命领兵抗敌,两次中箭仍率队冲锋,不仅打败清军,还收复了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四城,解除了对京城的威胁。

崇祯皇帝为他题写“帝依长城”匾额,升任为右佥都御史、辽东巡抚,兼管山海关等处。到任时,清军二万铁骑围攻锦州,丘禾嘉领兵前往解围,参加了大凌城救援战、锦州保卫战等,再次大败清军。此后一直任辽东巡抚兼辖山海关,戍边二十余年,至今在山海关立有他的全身戎装塑像。

戴戡 图源:贵定县纪委监委

戴戡为贵定农家子弟,生于1880年,清末民初任贵州巡按使,在讨袁护国战争中任滇黔联军右翼军总司令,被蔡锷誉为“能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略地千里,迭复名城,致令强虏胆丧,逆贼心摧。功在国家,名垂不朽”的护国将军。1917年反对张勋复辟,与川军刘存厚激战阵亡,年仅38岁。

阳宝山脚下的贵定城关人黄芝萌,生于1888年,16岁时考入贵阳寻常高小,毕业后进入新军营任编修。1912年1月16日,黄芝萌与张先培、杨禹昌等热血青年,在举国上下声讨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怒火中,组织了刺袁行动。张先培率第一组投掷炸弹,黄芝萌带领第二组负责第二波攻击。因第一组没有炸死袁世凯,黄芝萌被搜出炸弹遭受严刑拷打,他坚贞不屈,历数袁世凯的罪恶行径。

在狱中,黄芝萌写下了震撼人心的遗诗:“朔风砭骨不知寒,几次同心共此甘。在昔头皮拼着撞,而今血影散成斑。天悲却为中原鹿,友死犹存建卫蛮。红点溅花飞满地,层层留给后人看。”三日后,袁世凯的鹰犬用煤油将黄芝萌活活烧死。张先培、黄芝萌等刺袁惨死狱中之事经报界披露后,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国人无不称赞他们的义举……

阳宝山不仅是一座可供游览的山,更是一座需要深刻领悟的山!诚如诸多专家所言,阳宝山具有“名山、名寺、名僧、名人、名茶”这样的“五绝”,因而它不仅是佛教圣地,而是还具有很高的文物、艺术、历史和旅游价值,堪称历史遗留给贵定的文化旅游“富矿”。

在黔南,“都匀毛尖”和贵定“云雾贡茶”都是茶中精品,都有“贡茶”历史。谁先谁后,孰优孰劣,不好妄判。但在贵定县却有中国清代“贡茶碑”,以及佛教领袖赵朴初先生为阳宝山题写的“佛茶碑”。这是中国目前仅有的、无可置疑的两件“孤品”。

阳宝山云海

阳宝山因生态环境优越,加上常年云遮雾绕,孕育了数百年来名闻遐迩的“阳宝茶”。据相关史料记载,明朝万历年间,白云大师在阳宝山上亲手焙制出“白云茶”,后来的历代高僧均继承了白云遗风,培植了阳宝山系列名茶。清康熙《贵州通志》(1673)载:“贵阳军民府,茶产龙里东苗坡。土人须其大叶乃采之,焙制无法,味不佳,近亦有采芽以造者,稍可供啜。平越军民府,茶出新添阳宝山。”从文中记录可见,“新添阳宝山”在这一时期已开始生产茶叶,只因方法简单没有经验,茶味不佳。

到了清道光年间,阳宝茶已成“贵州之冠”。西南巨儒莫友芝《黔诗记略》中有述:“阳宝山在贵定城北十里,绝高耸。登甫及半,周视群峰,若在几席……山顶茶茁云雾中,为贵州冠。”莫友芝先生还在其《金鼎山云雾茶歌》中对阳宝山茶赞赏有加:“牂牁茶品阳宝绝,贡箧不盈常外掇。香炉后出乃匹之,云中著根雾中茁。”

图源:活力贵定

如今,在阳宝山脚下,立着一块高约一米、宽约两米的石碑,刻着“佛茶”两个行书大字,落款是“一九九七年春 赵朴初”。这是爱国佛教领袖赵朴初先生专门为阳宝茶题写的墨宝,据称是中国唯一的“佛茶碑”。这与数十里外的另一座山——鸟王山上的清代“贡茶碑”遥遥相对。两通石碑的特殊性,共同筑牢了贵定县“中国名茶之乡”不可撼动的地位。

“佛茶碑”的来历,还要从一个人说起。

1997年春,一位经营绿茶的贵州人携带阳宝山茶上北京,慕名拜见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赵老品茗后,赞不绝口,欣然挥毫题写“佛茶”二字。同时,还写下了一首五绝诗:“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贵定茶叶因此增添了佛缘的神秘色彩。赵朴初先生之所以为阳宝茶题名,除了赞赏其优良品质而外,更在于阳宝山上规模弘大、独具一格的“阳宝塔林”以及丰厚的人文底蕴。

中国最著名的佛家塔林有两处,一是河南登封少林寺的塔林,用砖砌成,是为砖塔;二是贵州阳宝山的“和尚坟”,全部用打磨规范的巨型石块砌成,是为石塔。所以从塔林来看,素有“北有少林、南有阳宝”之说。赵朴初作为佛教界领袖,对此自然了然于心,在品尝阳宝茶之后欣然题写“佛茶”亦属必然。三年后,赵朴初先生逝世,阳宝山下的“佛茶碑”便成了中国茶界的“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