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黎峨杂咏》:廖大闻笔下的兴义风土(二)

撰文:龙虎 | 2026-07-14 20:55

廖大闻,广西桂林人,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壬子科举人。历任‌安徽宿松知县、桐城知县、建平知县、凤阳知县。道光十四年(1834年),以“失察”之罪,被革职解任凤阳知县。

道光十八年(1838年),年近七旬,接朝廷通知,重启调贵州。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到任兴义知县,任期三年,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离任。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又任普安知县,一年后告老还乡。

咸丰《兴义府志》记载,任职兴义县期间,“性刚介,居官廉洁。工诗文,著有《黎峨杂咏》三十首,专咏县之风土,邑士传诵。”《黎峨杂咏》共30余首,以带详尽自注的形式,记录兴义风土,是清道光时期兴义地方的重要史料。

兴义山野民居

其十一

涧南涧北屋斜斜,浣女开门向水涯。

隐士泥都分白墡,仙人壶怎失丹砂。

欢场绿野闲跳月,愁路青山是打花。

半截残碑两行字,只防客过泣山乂。‌

乡村的房屋多依水而建,歪歪斜斜的吊脚楼,开门就是河。物产与民俗也颇具特色。《清异录》中记载的“白墡”,即高岭土,民间俗称观音土,白墡泥涂墙,称“隐士泥”。自注:“今山中以之浣衣去垢”,可作肥皂。贞丰、册亨等邻县盛产丹砂(朱砂),用葫芦装最好,但“胡卢壶惟以贮酒”,即民间用葫芦壶盛酒,不再贮丹砂,感觉没了情趣。“男女于野,行歌互答,自相匹配,谓之跳月,苗俗也”。而“乡间罂栗盛开时,官人孤往毁之,谓之打花。”山野间的路碑已残破,但还能指路,避免旅人“泣山乂”,迷失方向。

其十二

斜阳冉冉没阶除,犹未公堂散吏胥。

无讼军门教学案,明农郡伯寄全书。

莫来私谒金塘客,定有工师木贾居。

梨栗满山能拾否,乱抛林下为猿狙。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县署台阶,廖大闻和吏员们还在忙碌。云贵总督伊里布编写的《学案初模》,汇集云贵两省典型案例,已“颁发下县”,作为司法文件,还未细读。贵阳知县邓应台(字伯华,号云谷)寄到的《农政全书》,以及贵州巡抚贺长龄(号耦耕)颁布的劝农政令,也待落实,这些便是不能下班的原因。金塘全称洒金塘,今城西洒金,是重要驿道,故“莫来私谒”,即告诫往来客商不要私下到衙门走关系。城西北木贾工匠多,全是合规经营。木贾作坊垫资修缮县署,“请于兴义府分年流摊归款者”,可向府城安龙申请逐年归还,而不用乱摊派。县署修缮工程“于己亥(1839年)夏兴工,至庚子(1840年)秋工竣。”兴义“山中出木果,梨、栗(板栗)尤佳,亦出猴。”满山的果子没人捡拾,留给山猴取食,物产丰饶也。

兴义山间梯田

其十三

堂前有客坐中豪,劝我行田亦带刀。

八渡塘犹红水隔,三台坡似碧天高。

两班门卒森长戟,十汛塘兵束短袍。

安得饥豺走江岸,巡山先斩毒狼嗥‌。‌

家中来客,都是豪爽之士,说边地治安复杂,劝我(廖大闻)下乡巡查要随身佩刀。八渡塘与三台坡都是驻防要地。八渡位于册亨县,隔着“红水(南盘江)”与对岸广西西隆相望。三台坡即今顶效三台坡,廖大闻错记兴义至西隆,“取道捧鲊,必登此城”,实为兴义至府城安龙的必经之地。关于“两班门卒”,廖大闻自注,贵州巡抚崔应阶(字吉升,号燕山)下令操练民壮(民兵),又不能增加编制粮饷。但兴义县“无此差”,没人愿意当壮丁。故廖大闻从衙役里挑选二十名强健者,配备武器,“随营操练,谓之壮班”。时驻防兴义县境的正规部队“安义镇左营兵”,共“十汛罗列县境”,按《兴义府志》记载为九汛,分别为“捧鲊汛、白云汛、歪染汛、顶效汛、马别汛、革上汛、法岩汛、鲁布革汛、江底汛。”操练部队的目的,是清剿沿河匪盗,廖大闻喻匪为“毒狼嗥”。自注:“狼将噬人,必先以爪掘地,埋其喙,而呜呜以鸣,顷刻群狼毕至,谓之狼嗥。此其毒也。”

其十四

平明骑马入山行,已有山农带犊耕。

两壁苍烟松鼠迹,一峰红雨竹鸡声。

吏人问路常回首,野老迎官不识名。

怎说民贫赋役重,今无版籍在黄坪。

“平明”天刚亮,廖大闻骑马巡山,乡野已有农户牵牛春耕,到处是松鼠和竹鸡的踪迹,“皆山中产,惟获之不易。”随从小吏频频问路,但老翁们都不认识廖大闻。明代的兴义,有黄坪营、布雄营、捧鲊营三大土司,“苗民隶土司时”,赋税很重。但“自(清雍正)改土归流以来,困苏矣”,百姓生存困境得以复苏。“今黄坪营土司黄天荫故后,其子孙尚无承袭者”,即兴义的土司势力被进一步削弱,土流并治的格局逐渐向朝廷集权靠拢。

其十五

陂陁‌一路降还升,如在箕中坐短滕。

瓠饮我思泉点点,梯田人顾石层层。

天方回子知天否?鬼国端工说鬼能。

行过前山有钟磬,这才逢着诵经僧。

廖大闻骑马巡山,道路“陂陁”起伏,忽降忽升,腿上缠着短绑带,颠簸晃荡前行。渴了,盼有山泉,自注:“途中行人,惟掬泉而饮”,直接用手捧起饮用。“山多田少,石隙中无不栽插者。其陡绝处,则筑石壅土以为田,层层如梯”,兴义喀斯特地貌显著,都是石山,百姓在石间空隙,垒石拢土耕种。艰苦的条件,造成多种信仰。以伊斯兰“知天”为教义的回民,“不知来自何时。”而民间通晓鬼神的“端工(公)”,“莫盛于四川,想皆川人传至。”翻过前山,忽闻钟磬声响,又撞见诵经修行的僧人。

兴义喀斯特山地

其十六

石墙三面野苔侵,一户人家杂树林。

稻草檐边如箕斗,荆花庭下有商参。

劫朋要路刀靴纳,拜把丛祠酒椀斟。

不解饮汤惟饮水,何尝易得那贪心。

兴义山野民居,多修在“丛篁(竹林)灌木间”,房屋低矮狭小,但庭院石墙“皆厚尺许”。屋檐堆放稻草,年景好时,“草屋之中,时有积贮”。农人喜在屋外种‌驱蚊的荆树,错落有致,“然往往以家产兴讼”,邻里因荆树产生地界纠纷而打官司。刁民“袜中皆有刀”,官府捕之,“则(同伙)相率而夺之于路,谓之劫朋。”山野乡祠,众人“烧香而盟结为兄弟,谓之拜把”。拜把要喝包谷烤酒,带酒糟,洒米粒,“谓之甜酒”,今称“便当酒”。乡民“不嗜茶,渴则吸吞冷水而已,然多嗜利”,就是贪小便宜。

其十七

地名歪染复偏头,到此如无正路由。

深谷有云出破屋,断崖迎日上飞楼。

聊持短策溪桥过,欲看藏书洞府游。

一幅白巾除向我,怪他服为武乡侯。

走到南部江边的歪染汛和城东北的偏头山,就没有大路走了。云从破屋飘出,峭壁迎着朝阳。廖大闻拄着手杖,跨过溪桥,想去探访传说中的藏书洞,自注:“山中多无名洞”。“男女皆以白布缠头”,没有忌讳。廖大闻奇怪,答曰“替孔明带孝,川俗也,今县俗亦然”。村民这种替诸葛亮戴孝、白布缠头的习俗,“路逢长吏”官员,“乃暂除之”,才会把头巾摘下。

兴义林间建筑

其十八

入门牛栅又猪栏,使者中庭作午餐。

老圃几丛花狗尾,行尉一味菌鸡肝。

坐来坠叶平高地,时有翔禽过滥滩。

为问几人刀笔吏?双峰如剪出云端。

廖大闻下乡到一农家,穿过大门就是牛圈和猪圈,随行衙役准备午饭。院边长着“花狗尾”,自注:“红蓼也,吾乡谓之狗尾花。”这种花外观为柱状粉红色,像狗尾巴一样垂下来,故名。中午这顿饭,只有“菌鸡肝”一道菜,自注:“鸡枞也,秋后产山中,如京师鲜蘑菇,然可歠以为脯,而县俗谓之鸡肝菌。”可以直接食用,也可加工成菌干。鸡肝菌和鸡枞菌被廖大闻混为一谈,鸡枞菌需要与白蚁共生,誉为“菌中之王”,鲜美得多。诗中的“高地”,指城北木贾高寨,“滥滩”指城东马岭河踩水渡段,秋天到了,落叶铺满大地,不时有飞鸟掠过马岭河。县城中有多少人是熟谙文书的小吏呢?“堪舆书言,山有山头歧出者,谓之刀笔”,兴义的人文风气要和山形相应,“县东北之笔山是”,看来只有笔架山是这样的山。

其十九

年来霜雪满髭须,采药难逢何首乌。

纵入西山饱薇蕨,谁留中岳产菖蒲。

人人报德思黄雀,处处跳梁见白狐。

一个新归寨犹好,夜深茅屋也呼卢。

七十高龄的廖大闻,头发胡须全白了,想找点草药补身体。自注:“山中旧产首乌,有大如栲栳者,灵药也。”栲栳即像斗大的竹篾。“今山皆开垦,此药遂不可复得”,斗大的何首乌再也见不到了。《神仙传》里记载中岳嵩山生长的菖蒲,“一寸九节,服之令人长生”,但这东西连药铺也没有。只有“三、四月间紫蕨”多,可顿顿作蔬菜食用。官府维护稳定,“黄雀报恩”,本来清清楚楚,可现在流行纪晓岚讥讽的“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罔顾律法公平,颠倒黑白,官官相护,导致“跳梁白狐”,横行乡里,奸徒得不到处置,“人皆畏之如虎”。县东南划归府城安龙管辖的新归寨,还算稍好一点,即便如此,深夜茅屋里也全是赌博的呼喝声。自注:“汉奸盘剥苗民,必先诱之以博。”

兴义山野民居

其二十

天涯旅客至千千,岂不怀归务贸迁。

四路山寒人面竹,一庭春艳凤头莲。

豆芽街小赶何味,柳树坪空攀可怜。

还向苗民送鸡酒,锄云犁雨要开田。

客民到兴义,“初皆贸易而来,久则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山野天寒地冻,到处是竹节短粗的“人面竹”,自注:“面在节间,仿佛七窍毕具”,清晰可见,“谓之罗汉竹。”《兴义府志》记载:“节纹一覆一仰,如画人面然”,也称筇竹,“产普安县、兴义县,皆昔普安州地,今府亲辖境也。”城内住家墙头的“凤头莲”,即“凌霄花也,四时皆著丹葩,人多种之庭前。”黄草坝的豆芽街,狭窄弯曲,好似一根豆芽,赶集时全是市井烟火味。城北通往云南的驿道站点柳树坪(毗邻江底汛),如今人去楼空,村寂萧条。外来的客民,原来送点鸡和酒给苗民,就能换取山林和土地耕种,“而今渐不然矣”,世道变了,甚至出现“强取豪夺土地”的客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