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藏在风浪里——专访作家曹永与他的《穿山记》

贵州卫视 | 2025-09-05 17:37

距赤水河面约700多米的落差、喀斯特地貌造成山体水源渗漏,使得坐落在赤水河畔的生机镇长期处于干旱缺水的困境中。

上世纪50年代,为摆脱水困,生机镇各村开始尝试从山泉、暗河引水。村民用钢钎、铁锤、汗水、鲜血,在岩石上凿出一条条生命之脉。而今,作家曹永以一部《穿山记》,让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壮举重新浮出水面。

生机镇高流天渠

作为“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入选作品,《穿山记》不仅是一部关于修渠引水的小说,更是一曲黔西北大地的生存史诗。它以盲人牛天光的“听觉”为轴心,串联起两代人与山、水、命运的搏斗。近日,我们专访了八零后作家曹永,听他讲述这部作品背后的故事。

从一张照片到一部小说:打捞被风沙掩埋的奇迹

《穿山记》的诞生,源于一次视觉冲击。

“几年前,我无意中看到生机天渠的老照片。那一刻,我感到非常震撼。”曹永回忆道,“那不是风景,那是黔西北百姓在绝境中创造的伟大奇迹。

他随即前往实地探访。荒草掩映中的渠壁,斑驳的凿痕,还有老人口中断续的讲述,让他意识到:这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生机天渠就是珍珠蒙灰,它本该被更多人看见。”

于是,他决定动笔。不是为歌功颂德,而是“将封存的往事重新打捞出来”,让世人看到黔西北百姓为改变生存环境所进行的“残酷奋斗”。

“这片土地曾如此荒凉,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却有着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曹永说,“小说要写的,正是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顽强精神。”

盲人视角:用耳朵“听懂”大地的生机

《穿山记》最令人称奇的,是其叙事视角——主人公牛天光是一位盲人。他的“看见”,依赖于声音、气味与触觉。

“选择盲人为主角,是想给自己增加难度。”曹永坦言,但这一选择,也是源于一次意外。

在多次采访修渠亲历者时,曹永发现许多老人已形成“标准化叙述”,像背诵台词般重复着相同的故事。直到他偶然听说,当年有个盲人也被带到山上推磨。

“我无比吃惊。”他说,“一个看不见的人,却参与了这场开山引水的伟大工程。这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

天渠旁的无字碑

于是,牛天光成为小说的灵魂。他虽目不能视,却用耳朵听见了开山的炮响、磨盘的转动、风雨的呼啸,乃至时代变迁的脚步声。

“声音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唯一通道。”曹永解释,“但声音也是欺骗性的——他多次被谎言所伤。”

他将这种“听觉叙事”视为自我挑战,在《穿山记》创作过程中,他想到的作品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与《失明症漫记》。“前一部写的是意志的胜利,而我写的,恰恰是意志的丧失——在巨大的时代洪流中,个体多么微弱。而后一部,恰恰是讲述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盲人世界。”

不过他也透露,随着故事向第二代、第三代延伸,这一隐喻或将被重新解构。“《穿山记》终究是一部拓荒小说,它讲述的是人在贫瘠中开辟生机的过程。”

边缘者的中心:苦难之外的生命尊严

牛天光与另一位残障社员单仁英被安排在山洞中磨粮食,看似远离修渠前线,实则成为整个工程最沉默的见证者。

“他们被放逐在边缘,却恰恰因此‘看见’了更多。”曹永说,“当人们为口号与荣誉奔忙时,他们用耳朵记录下了真实的情感流动——疲惫、争吵、希望、绝望。”

在塑造这两个人物时,曹永刻意避免将苦难浪漫化。“尊严在那个年代是奢望。他们受欺压、被嘲笑,甚至无法反抗。”但他更想探讨的是“孤独”——一种无法被真正理解的沟通困境。

“即便是夫妻之间,也存在巨大的鸿沟。他们有残缺,但他们的精神是完整的。”在曹永看来,真正的完整,不在于身体,而在于是否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呼吸、坚持倾听、坚持活着。

从“引水”到“种果”:两代人的山乡接力

《穿山记》不仅写“穿山”,更写“穿心”——穿破贫困之山,也穿破人心之障。

小说从牛天光一代的“引水”奋斗,延伸至其子牛大水的“种果”转型,映射出从生存挣扎到发展求变的时代跃迁。

“我原本只想写一代人,后来决定把故事推向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曹永透露,目前小说仍在修改中,“下一代的走向,要等完稿才能揭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再只是对抗自然,而是在寻找与土地的新关系。”

在他看来,新时代山乡巨变最深刻的变革,不在物质层面,而在观念。“我们只有先改变自己的观念,才能改变生活。”文学的使命,正是通过“纤毫毕现的个体生命”,具体地展现这个时代。

“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我们记住了她,却记不住当年的报纸。”曹永说,“文学不提供数据,但它保存记忆。”

小人物与大时代:显微镜下的山乡中国

如何处理“小人物”与“大时代”的关系?曹永的答案是:用显微镜观察。

“国家政策是宏观的,文学创作是微观的。作家的任务,就是拿着显微镜,密切观察这个时代。”他认为,宏大主题必须落脚于具体人物,“写好一个人,就是写好一个时代。”

作家曹永

他将《穿山记》视为,视为黔西北民众的群像速写。这幅壮烈画卷,向大家展示了黔西北荒凉而野蛮自然风貌,更展现了这片土上世代生活的百姓在时代进程中的奋斗形象。

谈及贵州文学的代际差异,他认为何士光、欧阳黔森等前辈作家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新生代作家没有这样的生活基础。作家不一定要有多少经历,但大鱼都隐藏在风浪里。“厚重的作品,来自生活的深处。”

山地经验与中国故事:贵州的文学底气

“《山乡巨变》《创业史》《白鹿原》,哪一部不是出自磅礴之地?贵州的山地经验,正是书写‘中国故事’的独特资源。”曹永坚信,这片高山大川孕育的文学,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穿山记》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确认。“坦白说,我曾怀疑自己不会写了。但收到反馈后,我终于感到安慰——原来我还能继续写作。”

他说,写作《穿山记》的过程,像是一次漫长的穿山之旅——黑暗、孤独、充满不确定。但正如盲人牛天光最终“听懂”了大地的生机,他也在这条路上,重新听见了文学的回响。

作家简介:曹永,八零后,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作品散见《山花》《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曾获贵州省青年作家突出贡献奖,贵州省文学奖,《滇池》文学年度大奖等。贵州省甲秀文化人才(“四个一批”人才)、贵州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贵州都市年度人物。

记者:郭红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