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者字本是大佬，咋就成了摆设？

“者”虽然是个助词，但在古文中使用频率特别高，属于一级汉字，它和“之乎也”三个字组成了文言文中常用的四个助词，丰富了古文的表达，因此，“之乎者也”也成为成语，用来指古代读书人应该具备的基本能力，后来又用以讥讽那些只知道咬文嚼字而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读书人。

用法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

有人说，“之乎者也”都是些助词，在古文中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摆设”。果真如此吗？

古人为文，惜字如金，是不会用一些无关痛痒的字来凑数的。古人造字，也不是凭空而来，都是有来源和出处的。

我们以“者”字为例，来探寻一下它的本义到底是什么。

《说文解字》：

者，别事词也。从白。

翻译过来就是：者，表示事物判断的代词。字形用“白”作偏旁。

《说文解字》好像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因为许慎解的是秦统一之后的小篆，他没见过甲骨文；不过，他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线索，那就是：“者”属于“白字旁”，而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日字旁”，查找它的小篆字体（图1）一看，果真如此！

“者”的结构为什么会是“白字旁”呢？

我们再来看看它的甲骨文（图2）。甲骨文的“者”，上部是一堆架起的木柴，其中的小点代表火星，下方是一个“口”。这里描绘的其实是一个燎柴举火的场景。

学会用火是古人类的革命性发明。火不但能照明、御寒，还能驱退猛兽。火的使用促进了群体聚集和互动，围绕火堆的活动强化了‌社会纽带‌，推动语言和合作能力的进化；火还成为技术革新的起点，例如后期用于工具硬化、陶器烧制和金属冶炼，积累了早期科学知识，为文明进步奠基。‌

让我们穿越回古代：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点起一堆篝火，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回顾一下一天的收获，讨论一下明天的计划，关心一下同伴，教育一下儿孙，畅想一下未来……那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啊！

火堆是部落的中心，人们聚火而居，围火而食，交流经验，共谋发展，这就是“者”所表达的最初含义。

这个火堆，可以看作是部落会议中心，大家围着篝火歌舞、起乩（jī）、治病以及听长辈讲故事，它兼具“休闲”和“教育”功能，这种形式的社会行为，在现存的原始部落当中依然存在，那么，这个时候具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部族中德高望重且知识渊博的人，这个人就是最初的那个“者”。

因此，“者”代表权威，代表长辈，代表大人，代表部落中心，譬如“都”“睹”“署”等字，就是以这个“社会公共活动中心”的“引申义”为基本字义的。“都”的“阝”其实是个“邑”，可以理解为“者”聚居的城邑，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大咖扎堆的地方”；“署”就是被“者”罩着的地方，比如官署，也就是“大咖办公的地方”！“睹”就是“经大咖的眼过目的”，所以“亲眼目睹”就代表千真万确的权威性。

也因此，“者”字除“中央政府”所在地之外，还作“长辈”或“大人”向下训示的“提醒注意”用的“语气助词”，这一义项高频出现于《尚书》中“三代”的训话内容，也被汉代官僚衙门一直延用。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 • 离娄章句下》）”这里的“者”也是延用这种用法，表示“有话语权”或“说话有一定分量”的人。

周代早期的金文（图3）直接继承了甲骨文的字形，基本上没有大的改变，到了战国时期，有的字形（图4）下面的“口”变成了“曰”，更强调了“说”的意思，所以，到了秦小篆时期，“曰”改为“白”也是一脉相承的，“白”也是“说”的意思，比如“表白”，只不过“话语权”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权威”了。

后来，这种用法越来越普遍，“者”的语气也日趋大众化，慢慢地就变成了普通的语气助词。而真正让“之乎者也”这些语气助词跌落神坛的，还是从宋太祖赵匡胤开始的。

太祖皇帝将展外城，幸朱雀门，亲自规画，独赵韩王普从幸。上指门额问普曰：“何不只书朱雀门，须著之字安用？”普对曰：“语助。”太祖笑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北宋·文莹《湘山野录》）

公元959年，后周世宗柴荣突然病死，年仅七岁的柴宗训继立为帝，他就是后周恭帝。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抓住这个时机，阴谋发动兵变。

公元960年正月初一，在赵匡胤等人的指使下，镇州、定州长官派人谎报军情，说是北汉和辽国的军队联合南下，请求朝廷火速增派援兵。宰相范质不辨真伪，急急忙忙地派赵匡胤带领精锐部队前往抵抗。赵匡胤率领大军走到陈桥驿便停了下来，当晚便发动了“陈桥兵变”，众将拥立赵匡胤为帝，赵匡胤得以黄袍加身，他便是宋朝的开国皇帝宋太祖。

赵匡胤当上皇帝以后，准备拓展京都外城。他带着“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大臣赵普来到朱雀门前，察看那里的地势，策划动工计划。赵匡胤抬头看见门额上写着“朱雀之门”四个大字，越看越觉得别扭，不禁回头问赵普：“为什么不写‘朱雀门’三个字，偏偏要写‘朱雀之门’四个字，多用一个‘之’字有什么用？”赵普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个‘之’字是语气助词。”

赵匡胤听后哈哈大笑，说：“之乎者也这些虚字，能够助得什么事情。”

后来，民间就流传这么一句俗话：“之乎也者矣焉哉，用得成章好秀才。”

字义变迁是文字流变过程中的常见现象，那些历史上越是显贵的词，往往越容易变迁，因为大家都想用，所以就会从曲高和寡一直打到白菜价，比如“某王”“某皇”“某某状元”等，现在也被滥用了，从这里看，“者”的变迁也属于正常了！

字义变迁不可怕，可怕的是变迁得不到传承，那样，文化就真的要面临断代了，好在中国历朝历代都重视文化，所以，中华文明才会五千年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