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册亨陂鼐福德祠，乡民对土地“爱得深沉”

1938年，诗人艾青在《我爱这土地》中写下：“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在黔西南的山间村寨，村民对土地的热爱，藏在代代相传的土地庙。清代村寨的土地庙，是分布最广的民间祭祀建筑，扎根农耕。民间供奉的“福德正神”，是公认最接地气的土地公。其传说可追溯至周代清官张福德，其百岁归西后，被民众立庙供奉。明清时期，乡村供奉土地公的习俗达到鼎盛。

陂鼐福德祠

册亨威旁王李村陂鼐，就坐落着一座福德祠。坐东向西，青石构筑，为上小下大的两层建筑，通高约3米，通宽约1.5米。上屋为土地庙主体，四柱三间，硬山顶，覆青瓦、饰飞檐，两侧山墙开“钱纹”花窗。上层门额题刻“福德祠”，下方饰“双龙戏珠”图案，两侧同样配“钱纹”开窗。明间开拱券形龛门，两次间饰“瓶纹”浮雕。中柱镌刻土地庙专用楹联：“法配坤贞而阜物；功同坎济以宜民。”“坤贞”出自《周易》坤卦“利牝马之贞”，喻大地如母马般温顺坚韧、承载万物。“坎济”出自《周易》坎卦，取流水润养众生之意。边柱楹联也是土地庙经典内容：“察一乡之善恶，分寸皆灵；判万姓之吉凶，锱铢不爽。”“锱铢不爽”即分毫不差，是乡民对土地公能够公正评判的朴素期许。上屋的屋基，还阴刻卷草纹装饰。

福德祠上屋

下屋为宝库，形制简洁，青石砌筑，正中设拱券形龛门，额题“宝库”二字，两侧楹联：“库招千户宝；塔贮四方珍。”土地庙下方修建宝库，虽说是传统风水，但黔西南地区并不常见，这种“宝库”，寓镇守村寨水口、锁住财气。福德祠旁紧挨着一口古井，也称“福德池”，据说是陂鼐之源，“陂”的布依语音译，就是水井的意思。井为长方形，长2.6米，宽1.2米，至今仍保存着旧时乡民汲水痕迹。

重修福德祠石碑

福德祠外围环绕一周八角形石围栏，间设望柱，南北两侧围栏各嵌一方石碑，完整记录土地庙历史。北侧石碑方首长条形，宽1米，高0.65米，内容是重修福德祠，额题“为善最乐”。序文云：“自乾隆以来，已建有此庙，不但疾痛、灾害之护佑，而且风调雨顺、物阜民安。”又云：“忽至嘉庆二年（1797年），时值变乱，而庙宇遂为毁坏”，即土地庙毁于南笼起义。此后数年，尽管有“重修之意”，无奈“人寡财稀，难尝所愿”。一直“延至此时，合众捐资，重修庙宇，丕振神像”，这个“此时”有落款：“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三月”，即福德祠重修时间。碑文中还谦虚描述，重修的福德祠，“虽未能雕梁画栋、鸟革翚飞，足以壮其观瞻”，但至少“神有所依，而香炬得以绵延耳”，也就是说，最初龛内立有“福德正神”像，只是今已无存。碑末详细罗列18位捐款者姓名，全部为王姓，显示有“应、国、文、登”四个字辈，比对迁入贵州的王氏家谱，猜测来源明调北征南时期的江西吉安府。迁入地原名“坡赖”，清道光时期属册亨甲上分亭四十二寨之一，今改为谐音的“陂鼐”。寨子分上下两寨，上寨王姓聚居，也称“王家寨”，下寨李姓聚居，合称“王李村”，福德祠正是上寨王姓修建。

陂鼐乡规民约石碑

南侧石碑与北侧石碑大小、形制完全一致，时间同为“道光贰拾一年（1841年）三月公立”，内容为村寨的乡规民约，额题“永垂不朽”。碑云：“我乡之中，山多田少，鸠牧无所，则牛向由而生。马牛无所生，则食亦向由而生。”即村寨山多田少，没有聚养牲畜的场地，牛就没有繁衍条件。马和牛没有地方生存，粮食就没有着落。因土地珍贵，村寨“凭公聚议”，划定“那坎、南坛、科麻”（均是村寨所属小地名）作为公地。明确规定“那坎之租”，专门用作福德祠“每年祭祀之用”。同时，乡民为公地立下五条禁令，一是“私将此地出当者罚银拾两”，二是“私将此地纳租者罚银五两”，三是“私将此地出卖者罚银壹百”，四是“私将此地租谷者罚银五两”，五是“借故横霸此地者罚银壹百”，五条禁令指向统一，即以乡规约束“土地为公”共识，严防公地被私人侵占。

陂鼐福德祠全景

值得一提的是，陂鼐福德祠的修建，并非册亨单个村寨的偶然行为。当时任职册亨州同的陆用康，是顺天府大兴人，以监生出身赴任，亦重农耕，后续升任遵义府婺川（今务川）知县。而彼时兴义府知府，正是名臣张锳。张锳在兴义府任职期间，始终着力推进土地资源保护，安龙幺塘洞洒的四棱碑上，便明确记载其“退耕还草”的相关政令。由此可见，册亨陂鼐福德祠，不仅彰显乡民对土地“爱得深沉”，更是清道光张锳时期官民协同守护土地的历史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