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基点评屯堡在地创作——《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编者王昭言深度访谈

2026-11-02 10:00

近日,由孔学堂书局出版的《面具之下:屯堡军傩创作札记》正式发布。

该书由贵州省文史研究馆一级巡视员、贵州画院学术委员胡吉宏著,贵州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王昭言编。书中收录胡吉宏十余年行走屯堡、画屯堡、写屯堡的117篇创作手记,也留存了他与梁绍基十五次交流。其中两篇长文,专门记录胡吉宏赴上海拜晤梁绍基时,梁绍基对其屯堡创作系统、坦诚的点评与方向性点拨。

梁绍基(1945年—2026年),当代艺术家,师从万曼研习软雕塑,1989年起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开展跨媒介创作,以“自然系列”叩问人与自然、时间与生命的命题。

围绕梁绍基的一些观点,王昭言接受了记者采访。

问:为什么要把梁绍基的对话放进这本书?

王昭言:最早整理书稿时没有想很多。胡吉宏的田野札记本身足够自洽,单凭这些私人记录本可独立成书。但逐字捋完二人对话反复重读,我才慢慢意识到,这段对谈的分量不一样——它是全书真正要紧的骨骼。有三点感受很清晰。

第一,梁绍基是极少数一眼看穿胡吉宏创作内核的人。他不说场面话,直接钉在根上:说胡吉宏“有点野,有点巫”,说那片靛蓝“不是克莱因的蓝,是民间的蓝”,说画面漫溢着“山海挤压出的孤独,又很顽强”。这些混沌感知,创作者自己道不出,旁人也难以代为言说。这是艺术家之间诚实的辨认。

新书发布会现场

第二,他不止于辨认,更在交付路径。点出“蓝宾虹”,提示“回原始,向未来”,还现场推演“门板堆立成山,傩戏飘起来”的策展构想,是胡吉宏当下真正用得上的路标,能把散落多年的直觉收束起来。

第三,全书若只有屯堡札记,很容易被归入地方民俗文献;梁绍基的对话嵌进来,文本边界便被撑开,从黔中山地的记录,变成一场关于“在地性如何抵达世界性”的当代艺术对话录。

问:“有点野,有点巫”,这个“野”究竟落在何处?

王昭言:梁绍基讲的野,从来不是造型粗疏。他警惕的恰恰是学院系统规训之后那种过于光滑的完成度。原话很克制:“你有点野,有点巫,要保持些野性,你有与众不同的东西,有那个神秘感。”

胡吉宏作品:军傩

这句话背后牵着一整条被主流叙事长期轻忽的体制外艺术传统。卢梭是巴黎关税局小职员,高更是银行从业者,二人皆非职业出身,却实实在在改写了现代艺术的走向。

梁绍基把胡吉宏安放进这条谱系,却立刻划开关键分野:卢梭的幻境从巴黎室内大脑中生发,胡吉宏的孤独是从屯堡山海泥土里挤压出来的。他还拎出鲁奥,点出那种笨拙的、带有原始感的表达,正是胡吉宏临摹时暗自心领的东西。他又带着胡吉宏去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看洛桑原生艺术馆藏展,一件件拆解,反复强调“凭直觉动作”的可贵。

中外艺术史一次次佐证:最鲜活、不可复制的创造力,常常不在体制中心,而在边缘缝隙里倔强抽芽。胡吉宏身上这股野,正是这条体制外谱系,在西南山地完成的一次当代着陆。它不是缺陷,是创作者身上尚未被打磨殆尽的艺术本源。

问:“不是克莱因的蓝”与“蓝宾虹”,怎么读懂这个命名?

胡吉宏作品展览

王昭言:这是梁绍基整段点评里最锋利的一个美学判断。

克莱因蓝是提纯过的工业宇宙色,归属于一套已经高度自洽的西方色彩话语。而胡吉宏反复揉进画布的靛蓝,从本土蓝草、土纸、蓝靛泥里来,连着植物枯荣、乡民劳作与朴素的生命情怀。两种蓝,分属两套完全不同的文明语法。

“蓝宾虹”三个字,则是一个语言学层面的期许。黄宾虹以“浑厚华滋”完成中国山水画的现代性转译,梁绍基借用这个坐标,不是劝胡吉宏去模仿笔墨皴法,而是提示:你可以以“靛蓝”为支点,生长出一套属于东方的色彩现代性。

他同时勾连克利对色彩关系的思辨,又遥指林风眠从民间瓷画、皮影剪纸中萃取语言的中西融合路径。几层参照叠在一起,落点终于显形:靛蓝从来不只是绘画媒材,它是西方色彩体系始终无法覆盖的东方色彩母语。

问:“山里人看世界的方法”,和西方超现实主义根本区别在哪?

王昭言:梁绍基切入胡吉宏绘画时,抓到一条极精准的内在线索:“你要表达山里人看世界的方法,用原初的方法来看世界。”

胡吉宏作品:军傩

军傩面具、开箱祭祀,表面看是民俗仪轨,内核却是屯堡人与万物、生死、时序共处共感的观看方式。布勒东的超现实向内挖掘个体潜意识,基里科用空旷广场与孤影搭建形而上空间。梁绍基暗含的诘问是:超现实难道只有西方一种范式?屯堡巫傩中人神共处、生死流转的日常经验,本身就是自足的东方超现实。它不依赖梦境幻象,就生长在祭祀烟火与山地时序之间。

他还拿莫奈反复描摹鲁昂教堂作比,点出胡吉宏一遍遍刻画屯堡石门,在反复逼近同一母题的精神性上,与莫奈的鲁昂教堂系列有某种呼应——不同时辰、不同光气里,反复回到同一个对象面前,逼近它的本相。又借杨丽萍转化大山原生文化的实践,说明地域性符号唯有经过艺术淬炼,才能溢出地方边界,触达普遍人性。

日常超现实不是西方超现实的东方注脚。布勒东在咖啡馆捕捉潜意识的震颤,屯堡人在傩坛之上直面鬼神与生死。胡吉宏画下来的,不是一套猎奇的超现实图像,是山里人原初认知世界的整全方式。

胡吉宏作品展览

问:梁绍基提议做腰门装置、给出策展方案,为什么构成关键一跃?

王昭言:因为它推动创作从“画布上的对象”走向“可被进入的空间场域”。

梁绍基挪用杜尚现成品逻辑,却完成了一次东方化改写。杜尚把小便池搬进美术馆,依靠语境翻转制造观念震荡;老腰门、旧石构件被择选进入当代展场,托底的不是概念游戏,而是层层沉积的土地记忆。他构想的现场是:门板层叠如山,傩影在上方浮游飘荡,地面画作与立起的门板彼此咬合,既像倾斜的现代建筑,又漫溢出巫傩飞升的气息。观众不再站在画外辨析符号,而是穿行其间,被整个场域裹住。

这接近瓦格纳“总体艺术”的理想,但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场域艺术的在地实践——剥离了歌剧的宏大叙事,还原为屯堡巫傩记忆的集体苏醒。梁绍基还特意区分小装置与大装置:小装置交付一个概念,大装置营造一个环境。他交付胡吉宏的,显然是后者。现成品从巴黎流转至屯堡,在此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艺术史岔路。

问:“回原始,走向未来”,AI浪潮之下,该如何安放艺术?

王昭言:梁绍基长期隐于天台山,刻意与艺术圈层出不穷的潮流保持距离。他直言当下美院创作日趋嘉年华化,学术思辨不断被流量与规模竞争挤压,指向的正是中国当代艺术普遍遭遇的语言空心化困境。他援引尼采、海德格尔对现代性的批判,也清醒预判:技术狂飙过后,人与自然、科技之间一定会催生新的“科技美学”,但一切技术演进最终必须回落到人的精神性。

新书发布会现场

他赠予胡吉宏一套朴素的创作节律:起步不妨放任游戏,中段需要沉下来死磕一个母题,而后再度打开、松动,几番回合往复,个人语言才会慢慢显影。不必时刻焦虑美院体系评判的“方法对不对”,先诚实回应自身内在的需要。

艺术史早已反复上演相似的悖论:塞尚退守艾克斯,高更远赴塔希提,八大山人蛰伏青云谱。真正激进的前卫,往往以看似“回退”的姿态现身。越是算法无孔不入的时代,越要折返人类与万物共生的原始原点。胡吉宏也坦言:技术向前跑,艺术向后望,想回望巫傩文明人类的童年。

问:谈话里梁绍基反复讲到“艺术谱系”,这怎么理解?他所说的艺术谱系究竟包含什么内涵?

王昭言:梁绍基对“艺术谱系”的阐释,来自现场逐幅观看蓝靛土纸、腰门作品后的当面点拨。他提出:“你可以建立起自己的艺术谱系,屯堡靛、屯堡山神都可以。”并厘清核心:“艺术谱系体现你的艺术脉络。这几年你的造型没有大改变,你这外形、这个图式就是艺术谱系,既体现贵州地域特色,又有普遍人类社会文化意义。”

胡吉宏已形成稳定图式:反复叠加的人物、朦胧靛蓝、旧腰门、石头寨、军傩面具层层叠压,搭建起大山里的舞台,山神、山鬼在此上演,这套持续生长的视觉语言,就是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谱系。图式稳定不是僵化,而是谱系生根的标志。

胡吉宏作品:军傩

这套谱系扎根黔中屯堡,靛蓝取自本土蓝草,旧木门、石头聚落、军傩仪式皆来自脚下土地。梁绍基提醒,不必远赴异域寻找灵感,毕加索从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汲取养分,而胡吉宏的根脉就在屯堡。石涛“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恰对应这条路径:从屯堡器物、面具、靛蓝这些原点出发,层层拓开,触及人与自然、生死、时序等普遍的生命追问。

在梁绍基看来,艺术谱系是稳定图式、地域根性、精神来路、当代拓展的合一。在地性不等于封闭的地方风情,根扎得足够深,本土经验自然具备世界面向。根不用去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找,也不用去塔希提找,就在屯堡脚下,在中国自己的文化脉络里。在地性自身就是世界性。

问:通盘看下来,梁绍基点评最不可替代的特质是什么?

王昭言:梁绍基最珍贵的,是始终帮助胡吉宏“认谱系”。

他从不就画论画,将胡吉宏安放于国际与历史交织的视野之中。横轴做中西对勘:靛蓝与克莱因蓝、老腰门与杜尚现成品、屯堡巫傩与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艺术;纵轴梳理精神脉络:卢梭、高更代表的体制外原生传统,塞尚、八大山人主动退守潮流的精神谱系,再连通石涛“一画论”、黄宾虹色彩探索、宋代美学与日本物派。

经纬交错,创作者的坐标就此清晰。胡吉宏的实践不再是地方民俗绘画,而是以屯堡为根、靛蓝为母语、腰门为媒介,自主生长出一套兼具地域根性与普遍意义的当代在地艺术谱系。梁绍基赠予的箴言“回原始,向未来”,正是这条谱系前行的方向——越是算法狂飙的时代,越要折返人类原初的知觉原点,守住真诚与野性,方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发言权。

采访后记

几轮问答走完,编选这两篇对谈的初衷彻底摊开:不是为书稿增补篇幅,是为屯堡札记凿开一扇可以透气的窗。窗内是石寨、旧门、傩面与漫漶的靛色,窗外是卢梭、黄宾虹、杜尚、石涛绵延铺展的精神场域。内外彼此映照,共同写就一部关于“在地性即世界性”的对话录。

梁绍基交付给胡吉宏的六字箴言——回原始,向未来,也静静沉入整部《面具之下》的底里,成为全书隐伏的思想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