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百里杜鹃”横空出世的那些事

1984年3月下旬的一天深夜,时任贵州省广播电视厅厅长的杨德政接到了省顾问委员会主任徐健生的电话。徐老风尘仆仆地刚从大方县回到贵阳,便激动地打电话告诉杨德政说,他这次到毕节地区考察,在大方和黔西两县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大片原始杜鹃花森林,场面很壮观,希望电视台去拍个片子,要加强对外宣传,加强自然保护。第二天一早,杨德政厅长便给贵州电视台下达了任务:速派一精干的摄制组赶赴黔西、大方拍摄杜鹃花;因花期将过,拍摄要抓紧、要快。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百里杜鹃明信片 图源:云上毕节
接到这一紧急任务,贵州电视台火速行动起来。摄制组由我任编导、撰稿,李焕成、沙颖任摄像。在设备十分紧缺的情况下,台领导破例给我们的摄制组配备了两台摄像机和两台便携式录像机,还有全套的辅助设备。此时的磁带录像设备尚处于始创阶段,十分沉重。
听说林区只有一条崎岖不平的毛石路,只能供驮煤的马帮出入,一般的汽车很难开进去,杨德政厅长马上把上级为他配备的越野车派给我们使用。
八十年代,贵州台记者在节目拍摄中
进入大方县和黔西县交界处的原始森林后,狭窄的土路坑坑洼洼,胡乱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天上下着蒙蒙细雨,石头土路一片泥泞。在这里,看不到一辆其他的汽车,只是偶尔遇到驮煤的马帮。空谷幽幽,马铃叮当,仿佛世外桃源。
越野车在这根本不能算是路的“路”上颠颠簸簸,像醉汉一样歪歪斜斜地慢慢往前开。我们坐在车里,把摄像机紧紧抱在怀里护着,生怕把它碰坏了;碰到大石头,车身猛地一震,我们常常会整个人被蹦起来,脑袋撞在车顶棚上,撞得生痛。我们就像坐船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颠簸,好在几个人都不晕车,才苦苦支撑下来。
往前走了很长的山路,汽车上坡转了个弯,天哪,一大片五颜六色的杜鹃花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些高大的杜鹃花树一片连着一片,一山连着一山,绵延不绝望不到头,简直是花的海洋!我深感震惊,没想到世界上竟会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美景。大家赶忙下车,分成两组扛着摄像机和录像机钻进花海里,冒雨开始拍摄。
如今的百里杜鹃
这里的杜鹃花美极了,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们沿着杜鹃花林带翻山越岭一路拍摄,身上被蒙蒙细雨淋湿,嗓子里却像在冒烟,累得口干舌燥。前面林中的空地上有两间用残缺不全的土矮墙围着的茅草屋,低矮破败,黄泥巴筑成的墙壁已经开裂,是一户贫困的农家。我们走进去讨点水喝。屋里只有一个脸上刻满皱纹、衣衫褴褛身体瘦弱的老汉,正卷缩着身子坐在火塘边烤火。
听说我们是来这里拍摄杜鹃花,老汉觉得很稀奇,不以为然地说:“给‘艳山红’照相?艳山红到处都是,满到处都是,有哪样照法嘛?”一边说,一边很热情地用土瓦罐烧水给我们喝。
前期拍摄结束后,我们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后期制作。
如今的百里杜鹃
解说词第一稿写好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声朗读,一边读一边改稿,逐字逐句反复推敲,力求使解说词在播音员配音时能郎朗上口富有韵律美。我竭力想把这部片子编得更精美一些,生怕因自己的一时疏忽和草率,会辜负了同仁们的一番心血,辜负了那藏在深山里的美丽多情的杜鹃。
片子的题目让我颇费思量。我知道,一部电视片的片名十分重要,既要简明,又要切中主题。好的片名可以画龙点睛,为片子增色;片名差了则索然无味,不能引起观众的收视兴趣。开始动笔写初稿时,我已在思考片子的名字。但直到初稿写好了,还没想到一个满意的片名。
当地农民习惯于把杜鹃花叫做“艳山红”。由于这片杜鹃花原始森林绵延于大方县的普底区和黔西县的金坡区之间,大方县的人将其叫做“普底艳山红”,黔西县的人则称之为“金坡艳山红”,都不能客观、准确地反映这片原始杜鹃花林海的独特风貌。我另外想了好些个片名,都不理想。
我知道自己遇到了瓶颈,一时难以逾越,十分苦恼。
如今的百里杜鹃
这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南明河边散步,在脑子里将整篇解说词默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当我念道:“这片资源丰富的杜鹃花林带,横越黔西、大方两县,形成一座天然的杜鹃花大公园……”时,心里猛地一跳,“百里”两个字深深地吸引了我。
“百里……百里……”我默默地念着,浮想联翩,“‘五百里滇池’、‘八百里洞庭’,那都是古人描写湖水的广阔和烟波浩渺。写花海的佳句,则很少见。这是因为,无论是野生的花,还是人工种植的花,一般都难以形成令人震撼的大规模、大气势。古代的文人墨客没到过黔西北,不知道有这么一大片世所罕见、五彩斑斓的高山杜鹃花海‘藏在深山人未识’。洛阳牡丹虽好,不过是小家碧玉,哪里有‘扎根于高山乱石之中,生性顽强,野生野长;钟天地之灵秀,汲山水之精华’(本片解说词语)的漫山遍野的贵州高山杜鹃花海的震撼人心、气势磅礴?!而且,‘长百里,宽十多华里’的高山杜鹃花海,除了这里,哪里还有?……”想到这里,我忽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嘿,就叫“百里杜鹃”怎么样?这可是全国独一无二、世界罕见的绵延百里的原始高山杜鹃花森林啊!我心中一阵狂喜,赶回家里,提笔在解说词的封面上写下了四个字——《百里杜鹃》。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百里杜鹃 图源:云上毕节
第二天,我把这个片名告诉了几个同仁,征求他们的意见。同仁们都说很好。于是,我便将完稿的解说词送交台领导审阅,很快获得通过,并上报到厅里。按照电视台的规定,一般的节目,由部门或台里审批即可。因这个节目是省里下达的重要任务,从本子到成片,必须经过厅里审批。
杨德政厅长亲自审阅了初稿,高兴地说:“好!‘百里杜鹃’,这个名字起得好!……”高兴之余,他还兴致勃勃地填了一首词送给我,词曰:
水西三月清明,雾斜横,百里杜鹃斑斓舞轻盈。天工巧,赏花早,趁初晴。莫把良辰美景付流莺。
先生是有名的诗人,古体诗词造诣很深。后来,我在解说词最后定稿时,将先生写的两首词加了进去,为本片增色不少。
如今的百里杜鹃
继杨德政先生赠词之后,陈弘君(著名书法家,后为贵州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为本片题写了片名,崔文玉(著名作曲家,后为贵州省音乐家协会主席)先生作曲,冯刚、张海玲配音,李怀亮老师担任音乐编辑……许多富有才华的优秀人物无私地奉献了自己的心血,才使这部独具特色的艺术专题片得以完成。
电视片《百里杜鹃》在贵州电视台卫视频道和中央电视台播出后,百里杜鹃景区立即成为观众热议的话题,面积那么宽,全天然原生态,且花期那么长,品种、颜色那么多,同时业内专家对影片的撰稿摄制等等也是一片好评。
紧接着,经省政府批准,黔西县和大方县交界处这片绵延百里的神秘而古老的杜鹃花原始森林,遂以“百里杜鹃”命名。以一部电视片的片名命名一个全国罕见的自然风景区,这在中国的电视艺术发展史中,也是一件趣事。
如今的百里杜鹃
该片的解说词在《贵州广播电视报》全文刊登后,被一些中学的语文教师作为散文写作的范文向学生推荐。不久,节目参加国庆35周年全国优秀电视节目评比获奖。
电视片《百里杜鹃》在贵州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播出后,“百里杜鹃”横空出世。当地政府非常重视,将这里辟为“杜鹃花自然保护区”,出台了相关法规,严禁人们乱砍滥伐。砍伐之风由此止住,这片全国独一无二的原始高山杜鹃花林带,遂得以保存下来。

现在,“中国百里杜鹃”蜚声海内外,成为国家级著名风景区。每当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政府都要在这里举办“贵州百里杜鹃国际杜鹃花节”。全国的山地自行车高手多次云集这里,举行自行车冠军赛。
百里杜鹃景区旅游公路(聂宗荣 摄影)
如今,新修的道路宽阔平坦,将林区的一个个风景点连接起来。整洁的石板小径蜿蜒曲折,在杜鹃花树下时隐时现。花海深处,游人流连,笑语欢声。旅游业的发展繁荣了当地的经济,农民们靠山吃山,精心呵护每一道山岭,每一片林木,他们的生活水平已大大改善,破败的茅草屋早已消失不见,一幢幢新建的漂亮农舍与杜鹃林相映生辉,充满诗情画意。这里唯一没变的,就是那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它依然是那么绚烂瑰丽,温柔多情,徜徉其间,令人陶醉。
周燕林 摄影
由于工作繁忙,完成电视艺术片《百里杜鹃》的拍摄任务后,我再也无暇去那里游玩过。二十八年后,我已退休几年了,才随台里的老同志,重游百里杜鹃。当年倡导拍摄、宣传这片原始杜鹃花森林的徐健生、杨德政前辈,还有摄制组的几位同志都已逝世。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都会告别世界,唯有那一树树姹紫嫣红、艳丽多姿的高山杜鹃生生不息,繁衍下去,装点着这美丽的、值得人们为之奋斗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