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路“好吃”背后的文化底蕴
这几天听几个朋友说,贵阳民生路被外省人“占领”了。初听颇有点吃惊,亲自到那里体会了一回才搞明白:所谓“占领”是缘于云岩区正在打造“民生路好吃一条街”,适逢避暑季,省外游客在饱览贵州“黄小西,吃晚饭”奇特喀斯特景观、领略了多彩神秘的黔省历史与民族文化之后,又纷纷涌到位于筑城中心的民生路品尝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以至置身民生路,满耳充盈山南海北的外乡口音,贵阳话乃至贵州话反而被淹没了。
对于将民生路打造为“好吃一条街”的决策思路,作为一个长在贵阳,学在贵阳,工作在贵阳,又一直在研究着贵阳的青年,忍不住击掌叫好。
民生路的得名在什么时候,至今存在好几种说法。有文章称辛亥革命后,根据孙中山先生的“民族、民权、民生”主张,即将清代的晋禄巷更为此名,这一看法纯属推断,并无多少可信度。我们从相关档案与文献中发现,直到贵阳建市前的1938年,这条路依然与位于今蔡家街、湾弓街交汇处的六座碑地名混称。甚至1945年的贵阳市地图中,仍有将此街注为“晋禄寺”的图标。另一种观点认为,民生路是一九四九年后地名整顿时所命名。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贵阳市志·建置志》记录贵阳一九四九年后的首次街道名称调整时却明确记载:1951年3月,“贵阳市公安局根据市人民政府的指示精神,公布了三百二十五条街道的新旧名称对照表,按表所列改用新名。新命名方法大致有五个类型:一、沿用旧名;二、名称依旧改用街、巷、路、村;三、将几段路合为一街;四、分一条路为数街;五、另改新名。”当年公布的对照表中,民生路列在沿用旧名一类,说明民生路之名解放以前便已存在。综合几种历史文献分析,民生路、民权路等道路的名称,大体应在贵阳建市之后一段时期。具体在何年,则因档案的缺失,需要进一步考证。
一九四九年后民生路获得了新生,但它的改造扩建却比较晚。2010年出版的《贵阳市建设志》列出《1950—1977年贵阳市改建、翻修主次干道一览表》,表中并未将民生路列入改扩建街道。这条路的首次改造在1983年。据《贵阳市志·城市建设志》载:80年代初,市人民政府续拨专款翻修、改造一批城市主要道路,其中即有民生路,并记述称“民生路,由富水中路至蔡家街,长253米,路宽6米,1983年施工,翻修路基,浇注水泥混凝土路面。”以后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经多次改扩建,“火爆”网络的民生路遂有了今天的模样。
对于与贵阳城市中心区大十字近在咫尺,直接与小十字毗邻的民生路来说,2024年还真是极不平凡的一年。自入夏的5月开始,这条有着市中心最大集贸市场、沿街食品店鳞次栉比、五金杂货铺间夹杂其间,有着“八路军贵阳交通站”红色文化遗址的老街,便忽然焕发出青春,一下火爆整个贵阳城,成了省外游客纷至沓来的打卡地。以至贵阳本地人途经当地,不得不操着贵普话,不停却又带点抱歉地喊着:“不好意思,请让一让,请让一让。”然后,牵着孩子,侧着身子从人丛中挤过去。
“民生路小吃惹人馋”这在贵阳早就人所共知。听老一辈人说,以前只要娃娃一哭闹,父母便会哄着孩子:“不哭不哭,马上去民生路买碗耳糕给你吃”;附近学校的学生们但凡一放学,便会把带着古朴气息的糍粑摊围得密不透风。因为热在大铁锅里的糍粑,不仅糯而香,摊主传统而又熟练的手法,直接像是在表演技艺。轻轻地从又大又圆的糍粑下,取下一片热气腾腾的锅巴,用勺在里面铺上黑引子、芝麻、炒黄豆粉,白糖,然后折叠地扁状成品递给你。拿在手上一口咬下去,那种糯而略带糊香、引子香、芝麻香、豆粉香,混点微甜的味道,加上被嚼粹的锅巴满嘴跑,实在让人滋润不已。
远远就能看到的“民生路好吃街”宣传画(郑莹摄)
如今民生路的小吃早已非昔日可比。由于这条老街地处贵阳中心城区的核心带,自明代以来便成了赴黔者首涉之地。南来北往的各省客商、工匠、文人乃至官吏,都不免会到这附近寻求机会,即便只是走一走,也是对贵阳最繁华街区的一种领略。于是从东西大街南侧的三板桥(汉湘街)向北到号称“半截还在云里头”的钟鼓楼(民权路);从抵近老东门的文昌阁到如今的正新街,形成了一个五方杂处的文化圈。贵阳的许多文艺舞台与传统戏剧,许多由客籍者带来的美食,便通过不断地交往、交流、交融,在这个圈子里生根、发芽,并在本土包容环境下得以丰富和创新。
今日民生路的美食已到不胜枚举的程度。光说路口连排的几个“香酥鸭”店,从上午开铺到晚间收市,始终排着数以几十计的长龙。不管你是“但家”也好,非“但家”也罢,只要是“香酥鸭”便有人带着家人、孩子耐心有序地聊着天等候。至于贵阳人难舍难分的丁家脆哨,更让省外游客如品仙味,或许他们老家根本没有如此加工出来的食品。而金牌肠旺面、徐记碗耳糕、俞记破酥包、董家红油米皮、锅巴糍粑、举举糕、小舒冰浆、遵义蛋包洋芋等形形色色小吃,对于这些客人更是闻所未闻从未见品尝过的奇珍异品。当千里迢迢而来的他们耗费少则一小时,多则小半天时间排队,尝到这些食品后,不但不觉得累,反而带着满足地发出赞叹。面对此时此景,作为贵阳人的我们,几乎有种感同身受,心里充满愉悦和自豪。
未来的民生路“好吃一条街”的兴旺情景如今已经浮现。据有关媒体透露:改造提升后的民生路实用面积将达到3800平方米,营业商铺63家,分内街与外街。内街以本地小吃为主,重点经营本地特产;外街则利用民生路干道与周边小巷的临街铺面,专门经营特色主食餐饮;其他区域将建设环境优美,可供550人同时就座的公共进餐区。好吃的游客们,将得以在舒适的环境里从容品味各种绝味美食,并在大快朵颐的同时,感受到贵阳的食文化,进而了解民生路“好吃街”的历史渊源。
民生路好吃街一角(郑莹摄)
民生路作为美食街的诞生绝非偶然,它与自明代贵州建省以来的文化变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换言之,在当今人们已将旅游作为生活内容之必需,将美食好吃作为旅游追逐目标之一的社会趋势下,“好吃街”民生路的打造与提升,是一件顺应时代、顺应大众需求而生的好决策。
文化底蕴,就是人类精神成就的广度和深度,即人或群体所秉持的道德观念、人生理念等文化特征,也是人或群体学识的修养和精神的修养。有学者认为,文化存在于万物之中,世上的万物皆是有生命的,是处于运动中的,因为地球本身在动。即便我们在打造“好吃一条街”时,既不可以忘记它的文化,更不可忽略这种文化的源流。就民生路“好吃一条街”的打造工程而言,笔者最希望的是能通过这种打造,为城市的历史文化,为这条“好吃一条街”的创新性思维,增添必要的文化内涵。
清朝时的人将如今的民生路称为晋禄寺,因靠西的巷口有一座建于清代前期的寺庙。那时的路巷都很狭窄,寺庙又是附近最闪眼的建筑,因此,一个庙名往往可代表一条街甚至一个片区。《(道光)贵阳府志》载:“晋禄寺,在府城内东门下,旧名‘进鹿寺’,寺内有洞,相传雍初始建寺时,突有鹿进入洞中,故名。嘉庆初重修,始更今名,曰‘府标右营庙’。”这段记载说明了晋禄寺历史的久远,但也颇有不确。一座寺庙的修建在宗教界是极为庄重之事,岂有因一头野兽的闯入即以其作为庙名的道理。《贵州省志·宗教志》第四章《历代主要寺庙分布表》中,将进禄寺列为云岩区18座主要寺庙之一。按该表所记:进禄寺建于清雍正初年(约1721年)如今已不存。至于省外多地建有“进禄寺”同类建筑,而鲜有“晋禄寺”一类寺庙,唯独只有贵阳将其习惯性称为“晋禄寺”,并一直从清代至民国都作为街名沿用?那就只能从这一片区人们的心态中去考究了。
今贵阳从唐代到两宋均为羁縻矩州治所,城市原点在黑羊箐(即今贵阳市大十字黑羊巷一带)。元朝时改矩州为顺元城,并修建土城。明朝初年,在原基础上加以扩建,改土城墙修建石砌城墙,但依然城址狭小,城墙低矮卑薄,周围总共仅有九里七分。那时城市的大体范围,北至钟鼓楼(今勇烈路一带)、南至今大南门、西抵今大西门,东至今老东门。尽管如此,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建省后,作为一省的首府,贵阳逐渐成为全省经济、政治、文化中心。由于城内衙署林立,军卫驻守,驿道交会,冠盖相望、商旅络绎不绝,导致了整个城市人文蔚起,人烟辐辏,日益兴旺。在这股城市发展的浪潮中,紧邻市中心区的民生路一带,不可能不受到本地也包括客籍人士的青睐。
路是适应人们社会活动的需要走出来的。一位学者曾说过,“先有人行之路,后有官修之道”。就以今日火爆贵阳,声名远播省外的民生路而言,因其客观的区位优势,商业的兴旺、人脉的聚集、文化的铺垫,无疑与贵阳小十字及周边的路巷一起,伴随着贵阳城市的发展,同步由古至今地逐渐进步。这个时间轴线,显然应在一批有钱有地位者决定修建晋禄寺之前。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肯定地说:民生路之能具备打造“好吃一条街”的条件绝非偶然,它有着数百年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只不过关于这条街道的历史文化,尚待我们通过深入不断地挖掘与研究,方能揭开它的历史面纱。
近代以来的民生路记载着厚重的贵阳文化,其中不可忽视的是这条路在贵阳近代教育,尤其妇女解放和女子教育方面一度走在时代前列。这方面与一位名为白铁肩,被誉为“贵阳女子教育先驱者”的人物有关。从春秋战国到封建专制主义时代,中国女性的地位极其低下,即便到了辛亥革命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传统观念与落后习俗,依然在地处僻远的贵州束缚着人们的思想。于是,解放女性,通过教育,让她们追求自由和平等,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成了拥有先进思想者的时代使命。也就在这个时候,白铁肩毅然创办了一所女学,名光懿女子小学堂,这所学堂成了当时贵州妇女教育的一面旗帜,也为民生路的文化底蕴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白铁肩原名罗光懿,婚后改随夫姓,名铁肩,取“铁肩担道义”之意,以示她个人改革社会、勇担道义之志。她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租佃三槐树(今护国路)民房创办的光懿女子小学堂,因广受欢迎学生猛增,原址难以为继,遂于宣统二年(1910年)迁至晋禄寺巷。该女子小学堂在晋禄寺巷的27年,不但在校学生扩增到200多人,还增办了师范讲习班和初中班。无论在护国运动、“五四运动”期间,光懿学校的师生都踊跃投入爱国运动的洪流。“九一八事变”发生后,白铁肩更是亲自率领学生上街宣传抗日,登台演讲,积极从事救国募捐。一时间,当年的晋禄寺巷甚至成为贵阳女青年爱国活动的中心之一。
创办光懿女学堂的白铁肩(来源:贵阳方志云)
当晋禄巷还作为民生路代称的时候,民生路在城市街巷中的地位已经突显出来。只要我们稍微留意一下,就不难发现这条非贵阳主干道的街,虽然经历了多番城市扩展升级改造,依然汇集了不同风格的建筑,既有崭新的高楼,也有能看到岁月痕迹的居民楼和店铺。民生路与贵山街交叉口西北50米的“八路军贵阳交通站”,当年所租用的便是一座典型的清代民居,从这套被临街店铺遮挡的民居,加上它的建筑结构、规模、占地面积、整个建筑气势,我们不难想象到清代晚期,民生路虽属于背街小巷,却因其地处市中心繁华地的优势,已呈现出一派今人难以想象的勃勃生机。
八路军贵阳交通站是民生路红色历史文化的代表。位于民生路92号院内的这个交通站,是抗战期间八路军设在贵阳的公开机构。从建站到被查封,尽管只有不到三年的时间,但其在抗日战争中作出的重要贡献却是难以磨灭的。这里曾将叶剑英、徐特立、李克农等共产党、八路军领导人安全护送到解放区;帮助越共领导人胡志明往来于桂林、重庆、昆明等地;周恩来、邓颖超,李克农等领导人的家属还通过交通站被转移到青岩的安置地,居住了两年多。支援抗日前线的军用物资、医疗器械和药品,经交通站大批转运至西安、延安。交通站的同志还源源不断地将党中央的文件和机关刊物如《解放》《群众》等运来贵阳,转交给中共贵州省工委同志散发,承担起宣传党中央抗日主张的重任。
抗日战争是关系到中华民族生死存亡,抵抗日本侵略的一场全民族战争。在战争中,贵州既作为抗战大后方又一度成为前线。除无数黔籍健儿奋勇奔赴前线,英勇杀敌,建立赫赫战功外,身处后方的各族群众,尤其是省会贵阳的广大师生、爱国群众、各界人士更是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热潮,其声势之大举国为之感慨。在汹涌澎湃的抗日救亡运动中,民生路与位于中华路中段的“民众教育馆”,成了两处宣传抗日救亡的热地。而其中产生影响最大的便是位于路口右侧竹筒巷内的群新电影院。
今日竹筒街一角(郑莹摄)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以小十字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影视文化圈。在这个文化圈中,群新电影院是当时社会影响最大的放映电影与举办音乐活动场所。这座至今仍为贵阳人念念不忘的影院,曾经历过从放映露天电影到迁至竹筒井(今竹同街)建新房放映的转变过程。电影院起初的座椅都是木制长凳,没有扶手,之后才逐渐扩大规模改善设施。抗战爆发后,聚众宣传是救亡活动效果最好的形式,位于城市中心区的群新电影院便成了许多抗日救亡团体宣传抗日、唤醒民众、鼓舞抗日热情的最佳选择。
成立于1937年4月的筑光音乐会,起初是由一批音乐爱好者发起组织的公开音乐团体。抗战爆发后,中共地下组织决定派党员和进步青年加入筑光,以便将这个合法的音乐团体,改造成受党影响的抗日救亡文艺团体,运用音乐富有感染力的特征,进行抗日救亡宣传。1938年5月28日,筑光音乐会与黄钟音乐会、贵医歌咏队、达德中学歌咏队、贵阳联合口琴队、儿童联合歌咏队共500人,在贵阳群新电影院举行联合音乐演奏会,演出了各种形式的节目22个。其中有鼓励孩子们起来参加抗日救亡的《孩子进行曲》;有号召“同胞赶快觉醒,起来参加抗战,努力上阵打日本”的齐唱《打日本》;有《义勇军进行曲》《保卫大中华》《抗敌歌》等歌曲。这次联合演出规模大、节目多、内容广泛,特别由120个孩子组成的儿童联合歌咏队演唱的歌曲,更是让人震撼,在群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
同年12月28日,筑光音乐会又联合黄钟音乐会、贵阳青年会和贵阳合唱团,以及路过贵阳的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杭州音乐专科学校音乐系部分师生,在群新电影院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慰问抗战将士演奏会。中共贵州省工委委员秦天真为演出特别撰写了《筑光音乐研究会劳军演奏前奏曲》的报道。报道明确申明:“这次中国的抗战,是争取全民族解放的战争。动员全国民众参加抗战,是战胜日寇的主要条件。”“筑光是在炮火中成长起来的,它极愿意贡献其一切力量于这次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这次演奏会举办了两场,每场皆座无虚席。现场演唱的《热血歌》《九一八大合唱》《抗敌歌》《游击队歌》等歌曲,引起听众的强烈共鸣。演唱高潮时,全场观众纷纷起立,自发加入合唱之列。抗战歌声久久回荡在贵阳城的上空,极大地鼓舞了贵阳人民的斗志。

中央日报登出筑光音乐会劳军演出特刊(来源:贵阳方志云)
民生路不仅是好吃一条街,它更有着极其深厚的文化底蕴。这种自贵州建省以来长达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不仅是民生路弥足珍贵的历史瑰宝,也是贵阳市中心城区从陋街小巷经历古代、近代走向现代都市的历史见证。当我们热切期盼着这条网红“好吃街”打造完成正式开街之际,一份更炽热的期待却在胸中涌动,那就是:未来的民生路如果能在绝味好吃独秀一方的同时,又将这条街深厚的文化积淀融入其中,使之带着贵州独具的种种优势,开成一枝“好吃”与历史文化并盛的双蒂花。
作者:郑莹,贵州省档案馆(省地方志办),三级调研员、贵州省档案学会常务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