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细读魏晋菊花诗赋

撰文:孙秀华 | 2026-10-21 20:56

钟会的《菊花赋》把菊花书写推向了一个哲学与审美的层面,最后一段的“菊有五美”云:

故夫菊有五美焉:

圆花高悬,准天极也;

纯黄不杂,后土色也;

早植晚登,君子德也;

冒霜吐颖,象劲直也;

流中轻体,神仙食也。

五美,对应五个维度:

圆形的花冠高悬枝头,取法于天极。天极是天的中心、北极星的位置,是宇宙秩序的象征。

纯粹的黄色,没有杂色,正是大地(后土)的颜色。在五行体系中,黄为中央之色,为土德,为帝王之色。钟会在这里很自然地建立了一个从“地”到“皇权”的象征链条。

菊花在春天就开始生长(“早植”),但迟迟不开放,直到深秋才登上舞台(“晚登”)。这个时间差,被解释为“君子之德”,谦让、不争,独守寒秋。

顶着寒霜绽放花蕊,象征着刚劲正直的品格。“冒霜”不惧。不争是修养,不惧是风骨。

服食之后身体轻盈,是神仙的食物。回到养生延年的主题,但把“长生”提升到“神仙”的层面。

这五美,把一朵菊花拆解成了天、地、人、德、仙五个层面的象征。一朵花,同时承载了宇宙秩序、皇权合法性、君子品格、刚直风骨和神仙信仰。从文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极致的“赋比兴”扩张,想把菊花所有的文化可能性一次性写尽。

孙楚的《菊花赋》又是另一番景象。“彼芳菊之为草兮,禀自然之醇精。当青春而潜翳兮,迄素秋而敷荣。”“潜翳”这个词用得很妙。春天的时候,菊花隐藏在草木之间,你甚至注意不到它。但到了素秋,它“敷荣”,绽放出全部的荣光。然后“和乐公子,雍容无为”,从容地翱翔于华林,采下纤枝,“飞金英以浮旨酒,拂翠叶以振羽仪。”把金色的花瓣漂在美酒上,用翠绿的叶片拂拭仪仗。孙楚的赋把采菊饮酒写成了一种从容优雅的生活方式。最后一句:“伟兹物之珍丽兮,超庶类而神奇。”是说菊花太珍贵美丽了,超越了所有的凡俗草木。

从建安到西晋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菊花就从《离骚》里的“落英”,变成了一个承载了宇宙论、政治学、人格论、养生学、神仙信仰的超级符号。

服食,是魏晋士人生活的一部分。

《神农本草经》早就记载菊花“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到了魏晋,这被士人阶层广泛接受,并与道教养生术结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服菊”信仰体系。钟会的赋里说“服之者长生,食之者通神”,傅玄的赋里说“服之者长寿,食之者通神”,潘岳的赋里说“既延期以永寿,亦蠲疾而弭疴”。这些句子高度一致,说明服菊延年已经是魏晋士人的共识,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前提。

在这个共识之上,具体的服食菊花方法也在文学中留下了痕迹。最常见的是菊花酒。孙楚赋里的“飞金英以浮旨酒”,潘岳赋里的“泛流英于清醴”,都是把菊花花瓣漂浮在酒上饮用。这不是简单的调味,而是一种仪式化的服食行为:花是药,酒是载体,漂浮这个动作本身就带有仪式感。

另一种方式是直接食用。傅玄赋里“操以玉英,纳以朱唇”,是直接嚼食花瓣。这种方式比菊花酒更直接,也更接近“餐英”的古意。屈原的“夕餐秋菊之落英”是文人的想象,但魏晋人把它变成了可操作的日常实践。

还有一种“空服九华”,更具诗美。陶渊明《九日闲居》序曰:“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九华”就是菊花,因为九月九日之菊最佳故有此称。没有酒(“持醪靡由”),就干嚼菊花。这个细节非常动人:一个无酒可饮的重阳节,他仍然选择嚼菊花。这说明服菊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长寿”的功利行为,而是变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即便在匮乏中,也要坚持的日常仪式。

陶渊明《九日闲居》有一句诗,把服菊与对抗时间的关系写得极其凝练:“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制颓龄”三个字,把菊花的功能从“延年益寿”明确到了“遏制衰老本身”的层面。酒能消除忧虑,菊能遏制衰老。酒针对的是“心”,菊针对的是“身”。身心兼治,这是陶渊明的养生哲学。

菊花与重阳节的结合,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天时”条件:九月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古时农历九月,秋深露重,百花凋零,唯独菊花在这个时候绽放得艳丽无比,风采熠熠。如果古人在九月九日想要赏花,菊花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宋书·隐逸传·陶潜传》里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故事:陶渊明在九月九日这一天,坐在宅边的菊丛中,采了很久,满手都是菊花。忽然地方官王弘派人送酒来,陶渊明就在菊丛中喝了起来,喝醉了才回去。故事真伪不可考,但它极其生动地呈现了重阳、菊花、饮酒三者的关系。在陶渊明这里,重阳节不是一套外在的仪式,而是一个让日常的采菊行为获得节日意义的契机。重阳这一天的采菊,因为节日之“名”而变得不同。

重阳节与菊花的这种结合,在魏晋之后逐渐固定下来。到了唐代,重阳赏菊、饮菊花酒已经成为普遍的习俗。但追溯源头,魏晋是这个结合的关键时期。曹丕赋予了重阳“长久”的寓意和赠菊的礼仪,陶渊明赋予了重阳“采菊”的日常性和“悠然”的美学体验。此后的重阳节,就在这两种传统的交织中展开:既有礼仪性的赠菊祝寿,也有个体性的采菊饮酒。

菊花是一种“时间之花”。这个判断的依据在三个层面展开。

第一层:自然时序中的“时间之花”。菊花在春天生长,但不在春天开放。它在夏天沉默,直到深秋才“敷荣”。“早植晚登”,它主动地选择了延迟。它把绽放的时刻推到了万物凋零之后,推到了一个“逆时序”的位置。在自然的时序中,菊花的开放是一个事件,因为它打破了秋天应该凋零的“常态”。

第二层:生命体验中的“时间之花”。正是这种自然时序中的特殊性,让菊花成为了人类“对抗衰老”的象征。人类的时间体验是线性的、不可逆的、走向衰老和死亡的。而菊花在秋季绽放,仿佛是在时间的终点处创造了一个新的开始。曹丕引屈原“悲冉冉之将老”来送菊,正是把菊花嵌入了人类对衰老的焦虑之中。钟会说“早植晚登,君子德也”,也是在把菊花的时序特性转化为一种伦理上的延迟满足——君子不急于展现自己,而是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第三层:文化记忆中的“时间之花”。菊花在魏晋被反复书写,形成了一个积累性的文化记忆。从屈原的“夕餐秋菊之落英”启程,到曹丕的赠菊,到钟会的“五美”,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每一个文本都在前一个文本的基础上叠加新的意义。菊花的意义不是一次性被给定的,而是在时间中被逐层建构的。到了陶渊明,菊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文化厚度,足以支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种极其精简的表达。

魏晋之后,菊花书写愈加精彩。唐代的重阳赏菊,宋代的菊谱编纂,明清的文人画菊,每一个时代都在为菊花增加新的意义。但魏晋确立的基本框架——服食延年、君子比德、隐逸象征、重阳节俗,始终没有被根本性地撼动。

最明显的是陶渊明的影响。北宋周敦颐《爱莲说》有曰:“晋陶渊明独爱菊……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这个判断几乎成为后世菊花书写的“定论”。但值得注意的是,周敦颐说的“花之隐逸者也”,其实是对陶渊明菊花书写的一个简化和提炼。陶渊明的菊花,既有“悠然”的隐逸,也有“空服九华”的贫困,既有“制颓龄”的服食,也有“远我遗世情”的慰藉。周敦颐把陶渊明的菊花简化为“隐逸”,在文学史上是有力的归纳,但也遮蔽了陶渊明菊花书写的复杂与深邃。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延续是服食传统。唐宋以后,虽然五石散之类的矿物服食逐渐退出,但菊花作为日常养生品的地位始终稳固。菊花茶、菊花酒、菊花枕,这些日常化的服食方式,其信仰基础正是在魏晋时期被确立的。傅玄的“服之者长寿,食之者通神”,在后世被反复引用,虽然“通神”的信仰逐渐消退,“长寿”的信念却一直保留。

而重阳节,在唐代以后成为菊花书写的主要场景。杜牧的“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正是重阳与菊花结合的“文化品牌性”产物。

魏晋时代的菊花书写,在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极其密集的文化创造。菊花从一个植物学对象,变成了一个同时承载宇宙秩序、政治伦理、生命焦虑、养生信仰、审美体验的超级文化符号。

这个过程的驱动力,归根结底,是魏晋人对时间的焦虑。汉末大乱之后,生命的脆弱和短暂成为整个士人阶层最切身的体验。服食、养生、求仙、饮酒、赋诗,所有这些行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回应同一个问题: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出生命的意义?

菊花给出的回答是:把最美好的时刻,留到最不美好的时候。在万物凋零的秋天,在时运倾颓的年代,在生命走向衰老的过程中,仍然选择绽放。这种“选择绽放”的姿态,既是钟会所说的“冒霜吐颖,象劲直也”,也是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而悠然望向南山的那个诗意瞬间。

一朵无忧无虑摇摇曳曳的灿烂菊花里,藏着一个时代对生命最深沉的焦虑,也藏着一个时代对生命最美好的回答。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