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由“瓶瓶”“盖盖”“铲铲”,解读贵州汉语方言的重叠

撰文:吴伟军 | 2026-05-02 20:56


“瓶瓶、盖盖、垫垫、罐罐、柴柴、芽芽、线线、路路”这些词语在贵州方言中十分活跃,有外地朋友来贵州旅游,打趣道:“你们贵州话怎么这么啰嗦,这么多重复。喝个茶用‘杯杯’,洗个脸用‘盆盆’。”回答曰:其实不止这些,还有“甜咪咪、酸纠纠、辣乎乎、火蹦蹦、红翻翻、白生生、绿茵茵、贼呵呵”等词语,也还有“清清白白、原原本本、舒舒服服”等词语,甚至还有将短语重复来进行表达的。

例如:他想考研究生想考研究生的;最近大家一有点不舒服就请假,一有点不舒服就请假。语言学把这类现象统称为重叠。

重叠是汉藏语言中重要的语法形式,语法形式都是为语法意义服务的。每一处重复都不多余,也不啰嗦,都有一定的语法意义。总体来说,贵州方言的重叠主要集中在构词重叠和构形重叠。构词重叠主要是由名词性语素、动词性语素、形容词性语素重叠后构成新的名词。

由名词性语素重叠构成的名词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太太(有的方言也指“奶奶”)、哥哥、姐姐、皮皮、面面、粉粉、槽槽、框框、把把(把手)、瓶瓶、罐罐、盘盘、箱箱、珠珠、柜柜、水水、汤汤、沟沟、猫猫。这些重叠式名词,有的可以还原成不重叠的形式单说。

比如:“水水、柜柜、爸爸、妈妈”等,有的则不能还原。有的有相应的加“子”的格式,比如:“瓶子、罐子、珠子、盘子、箱子”等,有的没有。

由动词性语素重叠构成的名词有:“套套、筛筛、盖盖、箍箍、塞塞、锤锤、垫垫、印印、盖盖、提提、别别、铲铲”。同样,这些重叠式名词有的有相应的子尾词,例如:“套子、垫子、盖子”,有的没有。

由形容词性语素重叠构成的名词有:“短短(软肋;弱点)、团团(团状物)、弯弯、恍恍(恍惚之事;借口)、尖尖、皱皱。”当然,总体上来说,名词性语素构成的名词数量要占较大优势。

有的重叠式名词有表微小、表可爱、表轻蔑等的意义,比如:“洞洞、眼眼、猫猫、刀刀”等。尽管有时的“微小”是主观意念上的,例如“坡坡”相对于“坡”而言,是较小的坡,这不一定针对实际事物,而更多的是强调说话者的主观感受。但有的重叠式名词却没有类似表“小”的意义。

贵州方言中,有儿化的地区,重叠式名词还有“重叠+儿”的形式,例如:“皮皮儿、粉粉儿、水水儿、箱箱儿、把把儿、珠珠儿”等。相对于不加“儿”的重叠式名词,加“儿”的更倾向于有表微小等意义。

除了上面举的单音节语素的重叠之外,还有AAB、ABB、AABB式的重叠式名词。例如AAB有:碗碗菜、水水药、面面药、格格纸、转转席、温温水、蹦蹦车、撮撮帽、对对眼、马马肩;ABB式有:左瓜瓜、光胴胴、老背背(人贩子)、酒坛坛、药罐罐、水槽槽;AABB式有:汤汤水水、花花草草、坛坛罐罐、筋筋吊吊、盆盆钵钵、条条框框、根根底底、肠肠肚肚。

贵州方言一般不能通过重叠表示短时、尝试的语法意义,像普通话中,“我看看这本书”“周末在家带带孩子,洗洗衣服”这样的表达方式在贵州方言中是没有的,只有“我看下(音同“哈”)这本书”“周末在家带下娃娃,洗下衣服”。但是,贵州方言“A倒A倒”“A起A起”“A啊A啊”“要A要A”“想A想A”“干A干A”等重叠格式,其中“A”一般是动词。例如:

(1)结果出来了,大家都争倒争倒地看。

(2)饭要抢起抢起地吃才香。

(3)摸(磨蹭)啊摸的,八点多才出门。

(4)讲得她要哭要哭的。

(5)他在那里想走想走的。

(6)不要干闹干闹的,听人家讲嘛。

贵州方言还有形容词的构形重叠,主要采用ABB、ABAB等格式。例如ABB式:“红翻翻、绿茵茵、灰普普、甜津津、悬吊吊、乱糟糟、白生生”,ABAB式有:红翻红翻的、白卡白卡的、瘦高瘦高的、胀鼓胀鼓的。ABB式除了形容程度之外,还描摹某种状态。ABAB式表示程度减弱,还显示出处于变化中的情状。

重叠式汉藏语系中最核心、最普遍的语法手段之一,不同的汉藏系语言、汉语的不同方言可以通过重复词根或词的音节,系统表达量、程度、体貌、情态、遍指等语法意义。只不过,不同方言中的重叠形式及其意义有较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