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贵州铜仁‖文银国:一生痴守一盏 “灯”

贵州广播电视台 | 2026-02-28 21:02


文银国:一生痴守一盏“灯”

记者 何川

临近新年,文银国起了个大早,在正光街道的家里开始扎灯笼迎接新年。他将竹棍左右固定,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扎好了一个八角灯笼。扎灯笼的同时,嘴里还不忘哼唱几句,就是这几句娴熟的词曲,陪伴了他近七十年。

从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县城出发,驱车一个多小时,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进入土地坳镇关怀村。在关怀村深处,藏着一个名叫 “雷家窝” 的土家山寨。往年正月,走进寨子,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 那是有腔有调的花灯曲子,从一座座木屋飘出来,穿过山林,在乌江支流的山沟里回荡。

关怀村城乡组(当地人称 “雷家窝”)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着代代相传的烟火温情 —— 全寨男女老少,人人会唱花灯、个个能耍灯戏。一盏花灯,不仅是过年里最热闹的民俗,更是化解邻里矛盾、凝聚村寨人心的 “连心灯”。邻里之间有再大的矛盾,只要一场花灯跳下来,锣鼓一响,纸扇一翻,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花灯是文银国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今年七十五岁的文银国,是寨子里最年长的花灯老把式。他的人生,就像他手里那盏糊了又糊的灯笼 —— 骨架是硬的,纸面却泛着温润的光。从四五岁蹒跚学步时跟着长辈哼花灯调,到鬓角染霜仍坚守沉醉其中,半个多世纪的岁月,花灯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如今,老人跟着儿子搬到碧江区正光街道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花灯也跟着他从深山走进新城,让土家花灯的火种,在新家园继续发光发热。

有花灯的日子心情格外舒畅

文银国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开唱花灯调是几岁。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花灯是山里人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从五岁那年,他就跟着长辈看耍灯,被那悠扬的唱腔、灵动的舞步深深吸引。小小的他,站在人群中,跟着哼唱、跟着扭动,眼睛里满是光芒。

从那时起,花灯便在他心里扎了根。白天,他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晚上就缠着寨里的老灯师学唱腔。没有乐谱,就靠口口相传;没有道具,就用竹条扎简易的花灯。年纪小,记不住复杂的唱词,他就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练,直到烂熟于心。

土家花灯,讲究的是一个 “崴” 字。男角叫 “唐二”,女角叫 “幺妹”(早年多由男子反串),右手握扇,左手执帕,脚下的步子不是走,是 “崴”—— 腰肢扭动,一步三摇,扇子翻飞得像春日里的蝴蝶。文银国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大人的腰,就往人群缝隙里钻,看 “唐二” 怎么逗 “幺妹”,听锣鼓怎么起板。

和灯友研究唱词曲调

那时候没有正经的教材。大人们唱一句,他跟着唱一句。经常调子记在心里了,词却又忘了。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张纸、一支笔都是奢侈品。为了记下花灯唱词,文银国舍不得浪费一张纸,旧作业本、草纸,乃至后来的香烟包装盒,只要能写字的,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晚上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抄写花灯唱词、记录舞步要领。

几十年下来,他攒下了十几本手抄本花灯词曲 “教材”,里面记录着上百段花灯唱腔、数十个花灯曲目,是雷家窝花灯最珍贵的 “活档案”。

“那时候穷,想学花灯唱词,只能想办法记。” 文银国老人翻开自己珍藏的花灯手抄本,泛黄的纸张、粗糙的装订,藏着岁月的痕迹。《开财门》《扫五方》《打闹台》,密密麻麻的唱词写满在那些巴掌大的硬纸本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满是用心。

教年轻人唱花灯曲调

“那时候没想过这算‘传承’,就是怕忘记。” 文银国说,“我们土家人认为花灯是跳给神看,也是跳给人看,词忘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断了。”

七十多年过去,那些草纸早已脆得不敢翻动,烟盒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但文银国却视若珍宝,从关怀村的老屋到碧江区正光街道的移民安置点,什么都可扔,唯独这包纸本,他揣在怀里,一路抱着进城。

雷家窝坐落在乌江边群山坡上,青瓦木楼依山而建,土家风情浓郁。春节期间,走进寨子,最动人的风景,不是秀美的山水,而是家家户户飘出的花灯唱腔,是老老少少围在一起耍灯的热闹场景。

向铜仁学院硕士生导师、声乐专家崔德虎教授请教

在雷家窝,花灯不是少数人的技艺,而是全寨人的 “必修课”。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垂髫孩童,都能跟着锣鼓点子扭几步、唱几句。以前,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是雷家窝最热闹的时节。寨子里的花灯班子走家串户,锣鼓铿锵,唱腔悠扬,纸糊的花灯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青石板路,也温暖了每一户人家。

花灯不只是年节里的热闹,更是一套古老的 “乡村调解法”。“在我们雷家窝,花灯是风俗,更是规矩。” 说起花灯,寨里的老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逢年过节,全寨人聚在一起耍灯同乐。邻里之间有了矛盾,一场花灯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文银国记得年轻时,寨子里有两户人家因为田埂边界挖偏了几寸,闹得半年不说话,见面都绕道走。那年正月初二出灯,按规矩,花灯队要挨家挨户跳,家家都要 “接灯”。

“轮到那两家,我们都去了。先到这家,跳《盘灯》,唱‘同饮一井水,都是一根藤’。再到那家,跳《开财门》,唱‘左脚进门生贵子,右脚进门点状元’。” 文银国回忆,那天晚上,两家人其实都到彼此家,躲在人群里看花灯。

劳作间歇也不忘来两段

在其他人家看灯时,灯师有意识让两家人的小孩同台跳灯,一个扮 “唐二”,一个扮 “花姑娘”。锣鼓声中,两家人看着眼前热闹的花灯,听着熟悉的调子,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

一堂车马灯跳完,主人家主动端上米酒、糖果,大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同一坛米酒。闹矛盾的两家人相视一笑,过往的争执在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

土家花灯一代传一代

“一盏花灯亮,邻里心相通。” 这是雷家窝人代代坚守的道理。花灯不仅是娱乐,更是化解矛盾、维系和谐的 “润滑剂”。

“灯跳完了,第二年开春,两家一起修正了那条田埂。” 文银国笑着说,“在我们这儿,只要花灯一响,多大的仇都得放下。灯是亮堂的东西,照见人的脸,也照见人的心。”

一字一句、一丝不苟

土家花灯,是植根于雷家窝人血脉的文化基因。它没有现代舞台的华丽包装,没有专业的演员阵容,全是土生土长的村民,用最质朴的唱腔、最自然的舞步,在每家每户的堂屋里,演绎着土家人的喜怒哀乐、生活百态。唱的是田间地头的农事,说的是邻里乡亲的家常,赞的是勤劳善良的美德,劝的是和睦相处的道理。

每一段唱腔,都藏着土家的乡愁;每一个舞步,都连着村寨的温情。在雷家窝,花灯早已超越了民俗本身,成为村寨的精神纽带,让这个深山里的土家山寨,始终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自编花灯灯笼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文银国从一个懵懂孩童,变成了壮年汉子,又慢慢步入老年。不变的,是他对花灯的热爱。“花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宝贝,不能丢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随着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的实施,雷家窝的不少村民走出了深山,搬到了城镇安居,文银国也随着儿子搬到了碧江区正光街道。

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雷家窝,老人心里满是不舍。舍不得青瓦木楼,舍不得山间田野,更舍不得寨里的花灯班子。但让他欣慰的是,他带走了心中最珍贵的 “宝贝”—— 几十本花灯手抄本,还有一身的花灯技艺。

只要有空就手不离 “书”

可刚搬进碧江区正光街道安置点,文银国着实懵了很长一段时间。小区很漂亮,楼房高,路灯亮,可没有熟悉的面孔,听不到熟悉的锣鼓声。他每天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心里空落落的,不时拿出花灯手抄本,哼起熟悉的曲调,心里才安心下来。

“搬到哪里,花灯就带到哪里。” 闲暇时,他就在家里练习唱腔、整理手抄本,敲起简易的锣鼓,唱起花灯调子,仿佛又回到了雷家窝的山寨里。

渐渐地,安置点的邻居们注意到了这位爱耍灯的老人。大家都围过来听、围过来看,被土家花灯的魅力所吸引。文银国也不吝啬,主动到小区广场教大家唱花灯、学舞步。

在网上学习把党的政策写进花灯唱词

“以前在山里,花灯是寨子里的魂;现在到了新城,花灯是我们的根。” 文银国说,不管搬到哪里,只要花灯还在,土家的乡愁就不会丢,邻里的温情就不会散。

如今,雷家窝的花灯依然热闹,春节期间,全寨老少依旧聚在一起耍灯贺岁,传承着古老的民俗;正光安置点的花灯声也从未停歇,文银国不时回到雷家窝,跟着村民带着花灯到镇上、到县城广场表演。

2024 年正月,土地坳镇举办花灯展演,九个村的队伍参加。文银国带着一大包花灯手抄本回到 “老家”。舞台上,新一代的表演者穿上戏服,拿起纸扇,崴起步来,腰肢灵活,台下掌声雷动。

那一本本用草纸、香烟盒纸做成的手抄本,虽然简陋,却承载着土家人的智慧与情怀;那一段段耳熟能详的花灯唱腔,虽然质朴,却传递着最真挚的温情与力量。

家窝花灯队代表村里到镇上表演

土家花灯,从来不是尘封在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活在民间、活在烟火里的文化。它藏在山寨的青石板路上,藏在新城的居民楼里,藏在文银国老人几十年坚守的岁月里,藏在每一个土家人的内心深处。

对文银国来说,花灯不仅是爱好,更是陪伴一生的 “伙伴”。难过时,唱一段花灯,心情就舒畅了;忙碌时,哼几句调,疲惫就消散了。七十多年的人生,花灯照亮了他的童年,陪伴了他的壮年,温暖了他的暮年。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用一辈子的坚守,守护着雷家窝花灯的根与魂。

一盏花灯,照亮深山与新城;一段唱腔,连接乡愁与温情。

在乌江畔的黔东大地,雷家窝的花灯还在闪耀,文银国老人的坚守还在继续,土家民俗的传承还在延续。这灯影里,有岁月的沉淀,有乡愁的牵挂,更有人文关怀的温暖力量,在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征程中绽放出别样光彩。

雷家窝的花灯,温暖人心,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