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苗寨N个为什么？①|房子爱“挂”山坡上
在黔东南层峦叠嶂的深处，西江千户苗寨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在雷公山的褶皱里盛开。依山而“挂”的苗家木楼，远看是壮观的奇景，近观却像一部沉默的山地民族史诗，刻满了迁徙、生存以及与山共存的密码。它被冠以“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大的苗族聚居村落”、“露天博物馆”的名号，吸引着如织的游人。然而，在喧嚣的旅游图景背后，那些古老的“为什么”——关于建造、关于信仰、关于如何在陡峭中安放一个民族的灵魂——似乎正在被现代巨大声浪淹没。
于是，我们开启了“西江苗寨N个为什么”系列文化访谈。从《大山的智慧：西江千户苗寨》一书出发，我们与真正浸淫于这片土地血脉的思考者，一同潜入历史的河流，去触碰那些支撑起这座庞大苗族村寨的精神支柱。
嘉宾：李天翼，生长于西江千户苗寨，贵州民族大学教授，西江千户苗寨文化研究院院长，《大山的智慧：西江千户苗寨》一书作者。
第一篇：房子为什么爱“挂”在山坡上？
袁小娟
西江苗寨顺山而建 杨昌鼎
记者：李教授您好！很多人一到西江，或者看图片，最开始被震撼的都是依山就势建立起来的吊脚楼，仿佛是从大山深处“长”出来的，又像是被巧妙地“挂”在了山坡上。我特别好奇，为什么苗族的祖先会选择把家园安在这样看起来并不“平坦舒适”的山坡上呢？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和智慧在里面吗？
李天翼教授：您抓住了西江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我们苗族的吊脚楼，苗语叫“zaid ghangb lox”（“宅刚落”），直译就是“木板悬空出去的房子”。这种“挂”在山坡上的选择，是我们祖先在漫长历史中，面对生存环境，凝聚出的非凡智慧。总结起来，主要有两大原因。
木楼“挂”山 吴帮雄
记者：请问有哪两大原因？
李天翼教授：第一个原因，是历史和生存策略的选择。 苗族是一个历经迁徙的民族。我们的古歌里充满了迁徙的记忆。当祖先们辗转来到雷公山一带时，相对平坦、肥沃的河谷盆地，往往已经被先到的族群占据了。为了生存，避免冲突，也为了在动荡年代更好地防御兵匪，我们的先民选择了那些地势较高、坡度较陡、易守难攻的地方安家——山顶、山腰，甚至悬崖边。这些吊脚楼群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在过去，这就是天然的屏障。
西江苗寨新房钉瓦条 李天翼 摄
记者：原来如此，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考量。那第二个原因呢？
李天翼教授：第二个原因，是对土地，尤其是对珍贵平地的无比珍惜。苗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农耕民族，我们深知平地对于种植水稻、养活族群有多么重要！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有限的、珍贵的平地，我们首先想到的不是盖房子，而是开垦成赖以生存的稻田。“平地种稻谷，坡地安家园”——这几乎成了我们祖先根深蒂固的原则。把家安在坡地上，把最好的平地留给粮食生产，这是对土地资源最精打细算的利用，是对“生存之本”的最大敬畏。
西江苗寨立新房 吴帮雄
问：这真是充满智慧的抉择。为了生存安全，也为了保障粮食，宁可自己住得“险”一些、辛苦一些。这种吊脚楼的建筑形式本身，是不是也特别适应这种山坡环境？
答：是的。吊脚楼本身就是“依山就势”的典范。它是干栏式建筑的杰出代表，特点是全木结构，在斜坡上通过长短不一的木柱支撑，把居住面抬离地面。这不仅解决了坡地不平整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黔东南地区潮湿多雨，虫蛇也多。房子“吊”起来，离地而居，通风、防潮、防虫蛇的效果非常好，极大地改善了居住环境。
西江苗寨立房“请嘎哈仪式” 吴帮雄摄
问：听说西江苗寨吊脚楼的建造过程非常独特，请您介绍一下主要流程？
答：西江吊脚楼的建造是一个系统而神圣的过程，主要包括选址、夯基、备料、发墨、立房、上梁、盖瓦、装修等环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不是单纯的建筑工程，更是一种集体协作的文化实践——每当有人家建房，房族兄弟和亲朋好友都会自发前来帮忙。
问：据说“立房”前有个重要仪式叫“请嘎哈”，请问这个仪式要做些什么呢？
答：这正是最富文化内涵的环节。立房前一晚，主人家要准备一束纸扎白旗、三条鱼、三碗酒、一只白公鸡、一碗米、纸钱、香和一节破开的木条。仪式由专门的师父主持，通过抛撒米粒和木片，从开天辟地一直诵念到嘎哈，寓意祈求新房得到神灵庇佑。仪式结束后要当场宰杀白鸡，滴酒祭拜，众人共餐。
问：为什么要特别祭祀嘎哈呢？
答：这源于苗族古老的创世神话。传说嘎哈是蝴蝶妈妈十二个蛋中在子时孵化的保护神，同时兼任石匠和木匠的祖师爷。有趣的是，他被视为“穷神”，因终日劳碌而衣衫褴褛，羞于白天现身，所以必须在子时到天亮前祭祀才会显灵。这也是为什么仪式要在夜间进行。
问：完成这些仪式后，建房流程就结束了吗？
答：立房和上梁完成后会进入庆祝阶段。亲朋好友携带礼物前来贺新房，之后主人家进行内部装修。但严格来说，直到盖瓦完成，整栋吊脚楼才算真正落成。每个环节都蕴含着苗族对自然、神灵和社区的独特理解。
问：据说这种建筑形式的起源还有一个美丽传说，请您讲讲。
答：这个传说在我们雷公山地区流传很广。古时候人们住的是漏风漏雨的茅草屋。有个聪明的小伙子有幸到天上“走亲戚”过年，发现天上的房子又结实又漂亮，就是这种吊脚楼。他偷偷观察工匠的建造方法，记在心里。回到人间后，带领大家用木头仿照天上的样子建起了房子。从此，苗寨才有了这既实用又美观的吊脚楼。
问：这个传说很美——小伙子从天上带回吊脚楼，但似乎也暗示着一种对“更好家园”的向往？地上的茅草屋是困苦的，天上的吊脚楼是理想的。这种“向上”寻求蓝本的冲动，是否也呼应了现实中“向上”向山坡寻找家园的无奈？
答：这个解读很有意思。传说往往承载着集体潜意识。天上坚固明亮的房子，或许正是地上先民对更安全、更美好居所的渴望的投射。现实中，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同样“向上”的、险峻的山坡上，努力模仿、建造那个理想的“天上”家园。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深刻的现实与理想的相互照耀。古歌里唱它“整头像牛角”，像“蝴蝶”，这些意象不仅是美学的，牛角象征力量与坚韧，蝴蝶或许隐喻着蜕变与对自由的向往？它们都是这个山地民族精神世界的某种外化。
记者：所以，西江苗寨的房子“挂”在山坡上，既是历史迁徙中安全防御的需要，是农耕民族珍惜良田的生存智慧，也是适应山地潮湿环境的绝妙创造，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记忆和民族认同。这不仅仅是房子，更是一部立体的、活着的文明史书。谢谢您，李教授，为我们揭开了这“挂”在山坡上的家园背后的深刻密码。
李天翼教授：不客气。这正是西江千户苗寨的魅力所在，每一个“为什么”背后，都藏着我们先祖的智慧与故事。
在房顶上拍照是西江苗寨旅拍的招牌之一。 杨昌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