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元宇宙时代,“古”字还扛得住吗?

撰文:一凡 | 2026-07-09 21:00

中国人好古、爱古、谈古论今,因为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文化足以作为支撑,可是,在“元宇宙”与“AI”重构时间感知的今天,再去以古为今是不是会产生对撞呢?

孔子说:“吾信而好古,述而不作”(《论语·述而》)。

为什么孔子对“古”的追求如此坚定?有人对孔子产生怀疑,甚至提出:如果过于“信古”,会不会固步自封、停滞不前呢?

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什么是“古”?

《说文解字》:

古,故也。从十、口。识前言者也。

翻译过来就是:古,故旧。字形采用“十、口”会义。表示能辨记前人圣语的人。

这种解释貌似有点牵强,本着“越原始越深刻”的哲理,我们来看看甲骨文“古”的造型。

“古”的甲骨文(图1)形态各异,但和我们今天看到的“古”有很大的不同:它的下部是个“口”,和今天的结构基本一致;可上部却不是个“十”,而是一个盾牌的造型。裘锡圭在《说文小记·说吉》说:“‘古’所从的‘毌’(guàn)象盾牌,盾牌有坚固的特点,所以古人在盾之外加上区别性意符‘口’造成‘古’字来表示坚固之固这个词。”后来假借为“古代”的古。

盾牌作为原始社会重要的防护装备,其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左右。盾牌的发明,大大提高了原始人类的狩猎水平,使得人们在捕猎的过程中免受伤害,因此,盾牌的构造要极为坚固。

“盾牌”+“口”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

“盾牌”代表牢靠、牢固、坚不可摧,“口”代表语言、经验的传递。在文字还没发明之前,人类的历史和经验要靠“口口相传”。口传历史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传着传着就找不到真相了。

试想一下,如果历史的传承背离了真相,经验的传递偏离了轨道,人类社会如何发展?因此,传承历史和经验的那个人,一定要做到坚持真理,守口如瓶,不为利益折腰,不被外物动摇。

金文字形的发展(图2),开始还能看到盾牌的痕迹,但后来“盾牌”变得越来越薄,到了秦统一文字之后,就成了“+”号线。

据《‌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齐庄公六年(前548年),齐国重臣崔杼(zhù‌)发现齐庄公与其妻私通,怀恨在心,策划弑杀齐庄公。他暗中联合庄公侍卫贾举,趁莒(jǔ)国使臣来访之机,诱骗庄公至崔府。当庄公进入内室,崔杼伏兵尽出,将其杀害,并拥立庄公异母弟杵臼为君,即齐景公。

崔杼弑君后,自封为相国,独揽朝政,却对史书记载他弑君之举深感惶恐。于是,他胁迫太史伯篡改史实,称庄公“病死”。太史伯严词拒绝,坚持写下真实事件,因而被杀。

崔杼先后命令太史伯的弟弟太史仲、太史叔来改写,两位也是誓死不改,最后还是以身殉职。

各国史官听说后,纷纷赶往齐国,表示愿意继承太史伯遗志,坚决要把“崔杼弑君”四字载入史册。最终,崔杼在众史官面前低下了头,不得不接受历史的审判。

坚守真理,实事求是,秉持原则,尊重历史,这就是历史传承者以“古”为本的传统美德。由此可知,“古”并非单纯指时间久远,而是指‌被讲述、被记忆的历史‌,具有文化传递的意味。

这一造字逻辑反映了商周时期对“历史”的认知方式——尚未形成系统的文字记录时,祖先的事迹、制度、经验主要依靠口头传诵得以保存。因此,“古”不仅是一个时间概念,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的载体‌。

随着文字演变,“古”逐渐泛化为对一切过去时代的指称,如“古代”“古人”“古制”等,但其甲骨文本义中“口传历史”的意象,仍深植于汉字的文化基因之中。

由此,我们再回看孔子说的“信而好古,述而不作”。

“信”就是信守承诺,坚守真理;“古”就是实事求是,秉持公心;“述”就是文化传承,结合当下;“作”就是立德立言,流传后世。

孔子把自己定位为文化的传承者,所以要克己奉公、坚守真理,做到“信而好古”;同时,孔子又很谦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还达不到为后世立德立言的高度,所以“述而不作”。

当甲骨文的刻刀第一次将“古”字镌刻在龟甲上,这个由“盾牌”与“口”构成的符号便超越了单纯的时间指代——它成为中华文明对“久远”的哲学凝视。“古”字始终承载着三重密码:时间的层积、智慧的传承与道德的锚点。解“古”,不仅是考据字源,更是追问:在技术狂飙的时代,我们如何通过文字重新锚定文明的坐标!

当今时代,历史与经验早已不再依赖“口口相传”的脆弱链条。借助元宇宙的沉浸再现、AI的智能解析与数字孪生的永久存档,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承载力。然而,技术只是载体,真正的传承之魂,仍在于“信而好古”的敬畏、“述而不作”的严谨。唯有将这份源自先人的精神准则输入进最先进的系统,科技才不只是工具,而成为文明延续的血脉通道——让千秋万代不仅看见历史,更能感知其温度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