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听听看,多元交融的镇远方言有哪些特点?

撰文:吴伟军 | 2026-08-22 20:56


方言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文化基因,是历史沉淀在口语里的文明密码。镇远古城坐落于贵州黔东南,㵲阳河蜿蜒穿城,天然构成“太极古城”,素有“滇楚锁钥、黔东门户”之称,距今已有2200多年建置历史。作为南方丝绸之路东线枢纽、滇黔驿道与沅江水运的交汇节点,镇远长期汇聚中原文化、荆楚文化、闽粤商贸文化、苗侗本土文化,形成了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文化格局。按《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镇远方言属于西南官话湖广片黔东小片,看似普通,实则深度烙印着古城的军事屯戍、水运商贸、移民迁徙与民族共生历史。读懂镇远方言,就是读懂镇远千年岁月的烟火与沧桑。我收集了几段镇远方言谚语,让我们一起听一听镇远方言到底有什么样的特点?

镇远方言谚语

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大意:要下雨时,天边是亮的,没有雨时天空顶上光。)

镇远方言谚语

东虹日头西虹雨,南虹北虹虹大水。(大意:东边彩虹会出太阳,西边有彩虹要下雨,南边北边有彩虹可能要涨大水。)

镇远方言谚语

立夏不下,犁耙高高挂。

镇远方言的文化源头,最早可追溯至秦汉时期的疆域开拓与民族交往。汉高祖五年置无阳县,镇远正式纳入中央行政版图,隶属武陵郡。彼时的镇远,是中原王朝通往西南边疆的前沿通道,㵲阳河水路直通沅江、汇入长江,成为官吏、商旅、平民进入贵州的重要路径。来自楚地的先民沿水道迁徙而来,将早期楚语带入这片土地,与当地苗、侗等土著族群的语言初步接触、渗透。这一阶段,汉语尚未成为区域主流语言,但已在交通沿线、聚居点形成早期汉语方言雏形,为镇远方言埋下了偏湖广、近荆楚的语音与词汇底层。秦汉时期的通道属性,让方言从诞生之初就具备开放、交流、融合的内在特质。

宋元时期,镇远的战略地位持续提升,方言在稳定的行政与交通格局中逐步定型。南宋时期,朝廷在此筑城并赐名“镇远”,取“威镇远方、安定边疆”之意,行政建制的确立推动人口聚集与语言稳定。

元代设镇远军民总管府,加强对土司地区的管控,汉、苗、侗民众交往更加频繁,汉语方言在官方行政、民间贸易中使用范围不断扩大。这一时期,镇远方言继续受湖广地区语言影响,既保留早期楚语痕迹,又适应西南山地社会的表达需求,逐渐成为连接官方与民间、内地与边疆的口头沟通工具。

明代是镇远方言成型最关键的历史阶段。卫所屯军与府卫分治制度,从根本上重塑了方言的结构与面貌。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正式建省,镇远设镇远府与镇远卫,实行“北岸府城治民、南岸卫城驻军”的特殊格局。大量军户从江淮、江南、湖广等地迁徙而来,世代屯田驻守;民户、官吏、工匠多来自江西、两湖地区,形成规模庞大的移民群体。

卫所内部通行明代官话,军户带来江淮官话的语音特征,民户带入湖广话、赣语的词汇与表达习惯。两种语言体系在古城内长期共存、相互融合,最终以官话为基础,形成镇远方言的核心框架。如今方言中保留的部分古音、亲属称谓、生活用语,依然能清晰看到明代江淮、湖广移民的语言痕迹,成为“调北征南”“移民实边”历史的活态见证。

清代是镇远水运商贸的鼎盛时期,也让镇远方言进入全面丰富、多元融合的成熟阶段。依托㵲阳河水运优势,镇远成为西南地区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十二古码头舟楫不绝、商贾云集,两湖、江西、福建、四川、秦晋等八大会馆相继建立,各省商帮长期定居、通婚、生活。

为满足跨地域贸易交流,方言不断兼容各地语言特点:湖广词汇大量融入,语音更贴近湘西南官话;江西移民带来赣语常用词;闽粤商帮将海洋文化相关词汇带入内河码头。与此同时,清代大规模“改土归流”推动汉苗侗民族深度混居,方言吸收苗侗语词汇,涉及山地物产、民俗仪式、日常劳作、民居称谓等诸多领域。官话为主体、移民语言为补充、民族语言为滋养,让镇远方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多元融合方言”。

具体来说,镇远方言的语音、词汇、语法,处处对应着镇远的历史文化肌理。语音上,方言不分平翘舌、n/l混读,有四个声调,古入声字今读阳平,这符合西南官话普遍规律。古晓、匣两母逢合口韵(除果、通两摄字外)读为唇齿清擦音f,韵母则是开口呼。

例如:“胡”读fu,“花”读fa,“或”读fai,“怀”读fai,“灰”读fei,“欢”读fan,“昏”读fen,“荒”读fang。反过来,古通摄合口三等的非组字则读声母h,例如,“风、丰”读hong。“挖”“弯”“歪”“温”等字的声母读为唇齿摩擦音“v”。

另外,古蟹、止两摄合口字,逢端组声母读为ei,例如:“对”读dei,“推”读tei,“内”读nei。四声调值分别为33、21、42和35,阴平是中平调,去声是高升调,这与贵州的川黔方言阴平为高平调,去声为低升调不同。这些特点都显示出其语音上更接近于湖南怀化、新晃等地,凸显镇远“黔楚相通”的地理文化纽带。

镇远方言词汇上形成三层结构:一是西南官话通用词汇,保障日常沟通,这在词汇中占比最高。二是湖广、江西、江淮移民遗留词,承载移民历史,例如“老表”指老乡和同乡,这是典型的江西移民词,否定词用“冇”和“冇有”,这更接近湘赣语和湖广西南官话。“儿子”称“崽”,小伙子称“郎崽”,岳父岳母称“亲爹”和“亲妈”,孙子称“孙崽”,这都是湘西南的方言特色词。三是苗侗借词与码头商贸专用词,记录民族交往与水运繁荣。苗侗借词较多体现在地名中,码头商贸专用词主要有:“放滩(船只顺急流下行,㵲阳河行船术语)”“盘货(搬运、中转货物)”“水客(走水路往来贩运的客商)”“栈口(货栈、商号集散地)”“渡夫(码头摆渡船工)”“装舱、起岸(装卸货物水运行业用语)”。

语法上,部分句式受苗侗语言语序影响,呈现出区别于川渝官话的独特表达。此外,镇远城区话与周边乡镇土语存在明显差异,城区方言更接近官话,乡镇方言受民族语言影响更深,恰好对应古城“城内商贸繁华、城外乡土民族”的历史空间格局。

近现代以来,镇远的社会变迁继续影响方言的发展与传播。民国至新中国成立初期,镇远长期为黔东行政中心,镇远方言一度成为区域通用的“府城话”,影响力辐射三穗、岑巩、台江等周边县域。随着行政中心迁移、普通话普及,方言使用场景有所收缩,但依然完整保留着文化内核。在镇远端午龙舟赛、傩戏表演、民间祭祀、传统技艺等非遗活动中,方言仍是最地道的表达载体;大量方言俗语、谚语、歇后语,记录着码头劳作、商船行旅、市井生活的集体记忆,成为文献之外最生动的民间历史。

镇远方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镇远历史文化的“有声档案”。秦汉通道奠定开放底色,宋元建制推动语言稳定,明代卫所移民塑造方言主体,清代商贸与民族交融丰富内涵,每一段历史都在方言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它承载着“威镇远方”的军事戍边记忆,记录着码头会馆的商贸繁华,彰显着汉苗侗和而不同的文化胸襟,是镇远多元文化最直观、最鲜活的体现。

在城镇化与旅游开发的今天,方言保护正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课题。镇远方言所承载的历史信息、民俗内涵与地域情感,是镇远历史文化名城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

守护方言,就是守护镇远的移民记忆、水运记忆、民族记忆,让千年古城的文化根脉在口语中延续。当方言依旧在古城街巷里流传,镇远的历史便永远鲜活,永远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