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纸的粗粝中,叩响屯堡六百年

日前,在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厅里,一幅幅土纸作品挂墙而立,纤维外露,边缘毛糙,像从石寨墙上直接揭下来的。观众驻足时忍不住凑近,有人低声说:“闻得到蓝靛的酸涩。”这场名为《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的学术交流展,正用一场“硌手的相遇”,挑战着美术馆惯常的平滑审美。

当代艺术家蒲国昌在展品前停留许久,面对这批粗粝厚重的土纸作品,他难掩激动:“土纸系列最打动我,整体偏暗沉、厚重的油画、土纸作品,感染力远胜鲜亮明快的画幅。”他话锋一转,直言不讳:“我不少中央美院同学一辈子画少数民族题材,始终画不出这种内在气质,只会复刻表面服饰。这股从生命里透出来的乡土气息,是他无可替代的长处。”这番话,将胡吉宏扎根黔中、以在地材料进行当代转译的探索,推到了聚光灯下。

胡吉宏以前用油画布创作,后来他尝试用在地媒介表达在场题材,选择了牛蹄关古法土纸,一种纤维裸露、肌理粗粝、自带大地底色的材料。他踏访屯堡村寨,白天上班,晚上不停创作,落下一身病痛,却磨出了《老汉人》《石头寨》《军傩》三大系列——至今已累计创作200多件土纸作品,每一件都是与屯堡土地的深度对话。2023年,他的首次参展,便凭土纸作品入选中国美术馆《从徐悲鸿的贵州土纸开始——中国美术创新体验作品展》,让贵州古法纸登上了国家级艺术殿堂。

悬置的土纸如会呼吸的石墙,蓝靛与构树皮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观众的目光穿透纸的肌理,完成一场与岁月的直视。胡吉宏构建了一套极具在地性的媒介语言:土纸为底,丙烯塑形,蓝靛泥晕染。蓝靛深沉幽微,那是屯堡妇女衣衫的颜色,也是古寨晨昏的底色。
三大系列尤见功力。《老汉人》中,他刻意抹去五官,只在粗糙纤维上叠加斑驳肌理。社交媒体泛滥着标准化面具,他却反其道而行——模糊的轮廓,是六百年生息劳作的集体面孔,纸面沟壑如岁月年轮。《石头寨》以排笔横扫模拟石墙风化,蓝靛明暗交替,将石城沧桑浓缩于一纸。《军傩》则弱化具象,借土纸底色铺陈幽暗,留存祭祀信仰的精神内核。

胡吉宏的土纸作品,便如这沉默石寨。他将与屯堡的羁绊总结为“土地、文脉、肉身、心性、岁月”五层量子纠缠。在AI时代,土纸的粗糙与不可复制性,成了他执拗的抵抗——甘做乡土文脉的“时代后卫”,守拙不炫技,用200多件作品把屯堡记忆一页页压实。

这场展览,从乡村作坊到国家级展厅,古法技艺重获新生。艺术批评家管郁达曾这样点评:“你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本能,可以直击山川之灵。时光的静止,山地景物的百年孤独,被你唤醒了。而很多关于黔地的风景画,徒穷纸上形似而已。你是用画笔为黔地山川景物和鬼神招魂的人。学院的或画院的大都一个腔,好的作品都是形神合一,思想即技艺。”
胡吉宏以土纸与靛青凿出一口深井,井中没有虚假泡沫,只有六百年屯堡沉淀下的鲜活文脉。现代社会祛魅,算法抹平差异,屯堡却还留存着敬畏、意义与仪式感,而这批暗沉厚重、粗粝真诚的土纸创作,正是对这份内核最有力的召唤。

胡吉宏
画家,持续扎根屯堡进行艺术实践,兼容油画、丙烯、水彩、古法土纸、蓝靛泥、旧腰门等绘画与综合材料媒介。自2019年以来,累计创作800余件屯堡主题作品,作品主要分为《老汉人》《石头寨》《军傩》三个系列。
实习记者:赵祺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