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万斛飞流九言歌,田雯《白水岩放歌》赞美黄果树大瀑布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田雯五十三岁。这一年,他被任命为贵州巡抚。田雯此前已经任过江南学政、湖广督粮道、江苏巡抚等。在贵州的数年间,他主持修路、建桥、兴义学、抚苗民,把一方水土治理得颇有起色。他的《黔书》二卷“专为治黔者法”。而他的歌诗里,也多了令人惊异的篇章,有了黔中山水的奇崛。九言长诗《白水岩放歌》,便是田雯黔中诗篇的压卷之作。
“白水岩”,即黄果树瀑布的古称。在田雯之前,这惊天动地、美轮美奂的风景,还几乎没有被来自中原的诗人隆重地书写过。

诗的开篇,田雯便亮出了自己的精神底牌:
我生嗜好与俗殊酸咸,独于高山流水心馋贪。
诗用韩愈《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中“云夫吾兄有狂气,嗜好与俗殊酸咸”句意。田雯把这句话“拿来”,放在九言诗的开头,起得堂堂正正,又带着一股倔强的个性。他告诉所有人:我生来就与你们不一样。我独爱高山流水这天地间最壮丽的存在。田雯把对山水的爱,说得如此“狂气”。他这种表达,极真,极切。一个半生奔波的老人,忽然面对这万古奇观,“馋贪”之心,不可遏止。

而“高山流水”四字,又有知音之思。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高山流水”自那以后,便不只是风景,更是知音的代称。田雯说,他馋的是高山流水,贪的是天地间的知音。但他接下来并没有写遇知音,而是写遇瀑布。这瀑布,便是他的知音。这万壑奔雷的水,与这嗜奇老人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相知。

接下来的四句,是全诗的第一次转折:
匡庐瀑布天下称奇绝,何如白水河灌犀牛潭。
银汉倒倾三叠而后下,玉虹饮涧万丈哪可探。
田雯写白水岩,一上来便把庐山瀑布拉来作衬。李白说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天下人都说那是奇绝。但田雯说:庐山的瀑布,哪里比得上这白水河灌入犀牛潭?
这口气,大得惊人。但田雯敢说,是因为他眼前的白水岩,确实当得起。黄果树瀑布,高约77.8米,宽约101米,水量丰沛,气势磅礴。与庐山瀑布相比,各有千秋。但在田雯眼里,这“白水河灌犀牛潭”的声势,是匡庐所不及的。一个“灌”字,写出了水量之大、水势之猛。不是“落”,不是“流”,而是“灌”,如天河破堤,倾盆而下,砸入深潭。
“银汉倒倾三叠而后下”,是把瀑布比作银河倒泻,且是三叠而下。黄果树瀑布并非单级,主瀑之外,上游有陡坡塘、下游有螺蛳滩等瀑布,三叠相连,层层跌落。且瀑布飞泻跌落犀牛潭后,河水依次流经三道滩、马蹄滩、猪龙潭等。田雯用“三叠而后下”,准确地写出了瀑布的层次与纵深。
“玉虹饮涧万丈哪可探”,则进一步夸张。瀑布激起的白雾,在阳光下化为玉虹,如龙饮水,伸向涧底,那涧到底有多深,万丈幽深,不可探知。玉虹饮涧,是极瑰丽的想象。虹本是虚幻的,但在田雯笔下,它成了有生命的、正在饮涧的玉龙。

“声如丰隆奋地风破碎,涛如天孙织锦花䰐鬖。”
这两句,从视觉转向听觉,写瀑布的声与形。
丰隆,是雷神。瀑布的水声,如雷神奋地,震得风都碎了。一个“碎”字,极写水声之爆裂,震耳欲聋,连无形的风都被它震碎成片。田雯不说“声如雷”,而说“声如丰隆奋地”,把雷人格化,把声音神化。那声音,不是天上的雷,是雷神亲自下凡,在大地上奋击。

天孙,是织女。瀑布的水流,如天孙织就的锦缎,花纹䰐鬖。䰐鬖,是毛发或花穗下垂纷披的样子。田雯把湍急的水流比作织女亲手织成的锦绣,那水纹,那水花,都是天机上最美的图案。一个“锦”字,一个“花”字,让这狂暴的瀑布,有了一种极致的华丽。
这两句,一刚一柔。丰隆奋地,是力的极致,是阳刚之美;天孙织锦,是工的极致,是阴柔之美。田雯用一刚一柔,写出了瀑布的两个侧面:它既是毁灭性的,又是创造性的。它用力的暴烈,织出了最美的图案。

“溅珠跳沬行人衣裾湿,云垂烟接山寺峰峦尖。”
这两句,写的是瀑布的水雾与周围的山色。溅珠跳沫,是瀑布激起的细水珠,飞溅到行人的衣裾上,湿了一片。一个“溅”字,一个“跳”字,写尽了水珠的活泼与顽皮。它们不是落下来的,是跳出来的,溅出来的,像一群不安分的小精灵,故意要沾湿游人的衣裳。
云垂烟接,是瀑布的水汽蒸腾上升,与山间的云雾相接。山寺在云烟中若隐若现,峰峦如尖,刺破云层。这画面,既有水的柔,又有山的刚。水汽让群山变得飘渺,峰峦却依旧锐利。田雯用“尖”字收束,让这迷濛的山水图,有了一个坚硬的骨架。

这两句,写的是瀑布的“势”以外的“态”。它不只是壮观的,还是湿润的、朦胧的、带着山寺钟声与水雾清冷的。行人的衣裾湿了,说明田雯是亲身走近了瀑布,而不是远远地观望。

接下来六句,田雯展开了一幅黔中独有的奇物画卷:
小犊出游太真所不照,乖龙结队古冶岂能歼。
半红半黑飞斗大蝴蝶,千章万株森十围松杉。
玃猱熊狸须髯爪牙古,鼋鼍蛟螭昼夜风雨酣。
这六句,密集地罗列了贵州山中的种种奇物:小犊出游,乖龙结队,斗大蝴蝶,十围松杉,古兽成群,鼋鼍蛟螭。这些意象,有的来自神话,有的来自实景,有的半真半幻。
乖龙,是传说中的恶龙,常常躲藏在深山巨壑之中。古冶,是古冶子,齐景公时的勇士,曾入水杀鼋。田雯说,这水中的乖龙结队而行,即使是古冶子那样的勇士,又怎能将它们歼灭?这是极言瀑布潭水之深不可测,其中藏着多少蛟龙猛兽。
玃猱,是大猿;熊狸,是熊与狸。它们须髯爪牙,都显得古老而狰狞。水中的巨兽:鼋,是大鳖;鼍,是扬子鳄;蛟螭,是传说中的龙类。它们在水潭中昼夜翻腾,兴风作雨。一个“酣”字,写出了它们在水中的快活与自在。
这六句,是田雯给白水岩营造的一个奇伟的背景。这背景里,有仙,有龙,有蝶,有树,有兽,有鼍。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与现实世界隔绝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神话空间。田雯的瀑布,便是在这样的空间中奔泻。它不是人间的瀑布,它是天地的裂缝中涌出的、带着混沌初开野性的水流。

诗的最后六句,田雯从奇景中回到了自己:
安得十日五日坐潭上,二三酒侣看月凌朝暹。
头脑冬烘郦道元未注,屐齿偪塞谢客儿多惭。
解衣槃薄箕踞于其侧,青天搔首我歌白水岩。
他多想在这潭边坐上十天五日,与二三酒侣,从月出看到晨曦。凌朝暹,是迎接清晨的阳光。这愿望,极朴素,也极奢侈。因为一个巡抚,不可能有这么长的闲暇。
郦道元注《水经》,足迹遍及天下,却没有到过白水岩。谢灵运穿着木屐,寻山访水,名满天下。但他也没有到过这里。白水岩这样的奇景,竟然在千百年间,没有被写进诗里。
这最后六句,把一个老人的狂态、遗憾、自得、放浪,都写了出来。他在白水岩前,不是一个巡抚,不是一个诗人,只是一个被天地奇观所震撼的老人。他解了衣,箕了踞,搔了首,唱了歌。这自在姿态,比什么诗歌都更真实。

这首诗在形式上的最大特色,是九言体式。
中国古典诗歌,以五言、七言为正宗。四言是《诗经》的旧制,六言偶一为之,九言则极为罕见。田雯的《白水岩放歌》,却是一首完整的、通篇九言的长篇歌行。这在诗歌史上,是一个极有勇气的尝试。
诗中许多九言句,读来如水流不断:“银汉倒倾三叠而后下,玉虹饮涧万丈那可探。”两句连读,一气呵成,真有瀑布千尺、直落深潭的感觉。“半红半黑飞斗大蝴蝶,千章万株森十围松杉。”这两句,铺排物象,也如水流中浮着各种奇物,缓缓而过。

九言的另一个好处,是它的“不规整”之美。它不像五言七言那样,有固定的节拍,反而有一种散文化、歌行化的自由。这种自由,正合“放歌”的题目。放歌,就是放开嗓子唱,不受格律的束缚。九言的散漫,恰好给了田雯这种“放开”的底气。
田雯在贵州的政绩,与他的诗歌,其实是一体的。一个能写出《白水岩放歌》的人,必然是一个心中有丘壑、有热血的人。田雯用一首九言歌行,为自己在黔中的壮游,画下了一个最响亮的高音。这高音,穿过三百多年的烟云,依然在黄果树瀑布的水声中回响。
田雯《白水岩放歌》诗曰:
我生嗜好与俗殊酸咸,独于高山流水心馋贪。
匡庐瀑布天下称奇绝,何如白水河灌犀牛潭。
银汉倒倾三叠而后下,玉虹饮涧万丈那可探。
声如丰隆奋地风破碎,涛如天孙织锦花䰐鬖。
溅珠跳沬行人衣裾湿,云垂烟接山寺峰峦尖。
小犊出游太真所不照,乖龙结队古冶岂能歼。
半红半黑飞斗大蝴蝶,千章万株森十围松杉。
玃猱熊狸须髯爪牙古,鼋鼍蛟螭昼夜风雨酣。
安得十日五日坐潭上,二三酒侣看月凌朝暹。
头脑冬烘郦道元未注,屐齿偪塞谢客儿多惭。
解衣槃薄箕踞于其侧,青天搔首我歌白水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