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后卫何为——与赵竹教授对话《顽固者的城》展览
《顽固者的城——胡吉宏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在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展览期间,策展人徐薇提出的“时代后卫”概念引发学界热议。为此,我们专访了该展览开幕式学术导览主持、贵州省油画学会会长、贵州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赵竹。
问:开幕式学术导览环节,您是如何介绍徐薇与胡吉宏两位的?
答:我把徐薇定位为当代艺术的思想反思者,是艺术家艺术精神的助产士,也是新价值范式的建构者。她跳出了当代艺术百年来“唯先锋、唯向前突破”的单向度叙事,直面AI时代艺术价值溃散、行业内卷、功利化泛滥的现实,提炼出“后卫”这套完整的阐释框架。“后卫的价值”不只是一次展览评论,更是对整个艺术生态病灶的一次诊断。

赵竹做开幕式学术导览主持
我和吉宏交往密切,对他这十余年的创作脉络和心路历程非常清楚。介绍胡吉宏时,我把他视作“时代后卫”完整的肉身实践,是西南屯堡文脉的当代守夜人。国内绝大多数当代创作者都在执念形式实验、争抢高位,而胡吉宏反其道而行,把屯堡文化当作精神原乡,将石头、古寨、军傩、江南遗民的集体记忆,转化成了八百多件体量庞大的完整创作。
徐薇有了理论,胡吉宏有了实践,二者互为印证,这也是这次展览最珍贵的地方。
问:在《智能时代,价值何以坚固》学术对话中,您主要的观点是什么?
答:我当时核心抛出的是丹托的艺术终结论。所谓“历史终结论”的境况,在艺术领域的降临远比政治哲学层面更为隐秘且致命。当下的智能技术范式,实质上已瓦解了当代艺术赖以生存的那种线性进化逻辑——即对“新”的无度追逐与对前卫叙事的不断突进。当代艺术在其晚近形态中,因过度陷入语言学的自我指涉,将本应具身的审美经验置换为纯粹的符号学分析,导致了艺术本体论的异化。
赵竹(左)、徐薇(中)、胡吉宏(右)在展览现场合影
这种异化的核心在于“阐释的暴政”。艺术不再呈现,而是不断征引;不再凝视,而是持续辩难。它将自身封闭于一套精密的话语茧房之中,以阐释的无限延宕取代了感觉的直接撞击。当叙事被解构为碎片化的元话语,当图像被蒸发为主观的观念投射,艺术便脱离了其与物质世界原初的疼痛关联,沦为一种悬浮的智力游戏。
然而,智能技术的介入以一种反讽的方式宣告了这种游戏的终结。算法的本质是对既有语料的最优解计算,它比人类更擅长生成逻辑自洽、修辞精美的阐释闭环。当机器可以瞬间生产出海量的、无懈可击的理论注脚时,人类基于“阐释”的当代艺术实践便显得苍白且冗余。这并非技术的胜利,而是当代艺术内在空虚的暴露。

展览现场
因此,真正的危机与转机并存于对“物质感”的重申。在这片由数据和阐释构成的废墟上,回归材料、回归手感、回归那种无法被算法简化的“拙”,成为对抗历史终结的唯一路径。这并非倒退,而是在符号泛滥的时代,重新锚定艺术存在的实体根基——即在阐释的迷雾散尽之后,依然能在场的那份沉甸甸的真实。
问:徐薇《后卫的价值》整场演讲您全程在场,她为什么要提出“后卫”一词?放在当代艺术体系里,这个概念意义何在?
答:当代艺术圈长期浸泡在残酷的竞争逻辑里,所有人都在拼命抢位置,比拼谁更新、谁更先锋。这套机制慢慢把艺术最本真的赤诚之心给磨没了,艺术不再是灵魂的表达,变成了一场排位赛。

赵竹参加学术对话发言
徐薇提出“后卫”,第一层用意就是要破掉这套恶性竞争逻辑。她所说的坚守,本质是守住创作的赤诚。赤诚才是艺术的本源,是剥离形式、材料、观念之后唯一不变的东西。这也是“后卫”概念最大的价值:它不再以创新速度作为评判艺术的标尺,而是以真诚的精神坚守,重新锚定艺术价值。先锋负责向外拓展艺术边界,后卫向内守住文明与文脉的基本盘,二者缺一不可。在当代艺术整体虚无化、同质化的今天,后卫补上了整个体系缺失的价值一端。
问:很多人一听见“后卫”,下意识就联想到保守、守旧,您怎么看待这种普遍的误解?
答:这其实是最大的认知偏差。大众口中的保守,是思想封闭、拒绝时代。但艺术意义上的“后卫”,是精神站位的后撤守护,不是创作观念的僵化停滞。后卫不是拒绝时代,而是拒绝那些无效、空洞、内卷式的虚假创新;不是放弃当代语言,而是不愿意把精力耗费在无意义的观念博弈和形式竞赛当中。

展览现场
胡吉宏的创作就非常能说明问题:他扎根屯堡古老文脉,但用的是完全当代的观看方式去转化传统文化符号,完成古文明的当代转译。他有坚守,但绝不陈旧。主动放弃潮流红利,自愿退到时代洪流后方守护根脉,这不是保守,而是一种主动的精神选择,是对资本、技术、流量合谋下的文化虚无做出的有限抵抗。
问:如果提炼“后卫”的核心概念,您如何概括?
答:我概括为三点:第一,放弃当代艺术的竞争性叙事,把赤诚本心放回第一位,真诚高于创新、高于位置、高于话语权;第二,主动脱离西方线性艺术进化论,不再一味向前追逐,转而回归土地、历史、地域文脉,做文明遗产的保存者与转译者;第三,在技术不断解构一切的流动时代,寻找恒定不变的精神支点。时代万般翻覆,人的灵魂永远需要安顿之处,艺术就是灵魂最后的栖身地,这是后卫所有理论的原点。

展览现场
简单概括就是:先锋拓荒,后卫守根;先锋向外开路,后卫向内安魂。
问:把胡吉宏定义为时代后卫,这个命题是否成立?
答:完全成立,而且是国内为数不多完整自洽的后卫实践样本。
首先,他没有职业艺术家的身份枷锁,没有功利诉求,完全依靠个人心力,十余年持续田野观察,沉淀出八百件完整的屯堡系列。他的创作全程脱离行业的竞争游戏,天然具备后卫的精神底色。

展览现场
其次,他所有作品的内核,都是守护即将被现代生活稀释的边地汉文化遗存,把屯堡的集体记忆视觉化保存下来,这正是后卫的使命。
徐薇的理论是观念,胡吉宏把观念变成了完整的艺术实践。理论与作品双向印证,这个命题就不再是一个主观评价,而是客观成立的艺术判断。
问:您怎么评价这次展览落地贵州大学美术学院,它的学术意义在哪里?
答: 这场展览不只是一次个人作品展,更是贵州当代艺术评价体系一次重要的修正。长久以来,贵州当代艺术的评判标准全盘照搬外部,唯实验、唯先锋。这次展览把“在地坚守、文脉传承、长线深耕”正式纳入当代艺术的有效路径,打破了单一的审美霸权。

展览现场
同时,展览集齐了理论、哲学阐释、学术主持、个体实践,在高校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学术闭环,给美院师生提供了一套全新的思辨课题:AI时代,什么才是不会崩塌的艺术价值?
更重要的是,它让屯堡艺术从个人创作进入学院正式的学术研究视野,为屯堡学的艺术分支打下基础,让西南本土艺术走出依附外部标准的老路,建立起自身的价值坐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