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安小姐的诗(上)

贵州文学院 | 2026-02-13 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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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姐的诗(上)
杨 骊

门敲响的时候,小安正在看书——《小安的诗》,写诗的小安和看书的小安不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偶然同名。有朋友看到了这本书,觉得有趣,千里迢迢地从中国带到了墨尔本,送给了小安。

小安自己也很喜欢。十多年以前她喜欢文学,没事也写点小诗,写点伤情的小文,那时候想当作家,韩寒那种,写青春文学,阿加莎也行,写探案,家里人给她报了一个作文班,上了一年,作文班好像和当作家没有关系,转头给她开启了更多的艺术之门,画画、芭蕾、钢琴……到初中,七八级以上的证书拿了一大堆,老妈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她能够在这些艺术中找到可以在未来养家糊口的专业。初二,老妈觉得所有人都卷得很,不把功课学好了,专业再好也上不了好高中和大学,老妈又把艺术的大门一扇扇帮小安关上。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个学科都请了一对一辅导,跟着学习的浪潮一起卷。从头到尾,老妈似乎忘记了小安的想法,或是在纠正小安的想法,她想用现实告诉小安,当作家养活自己是一件不太靠谱的事,更多的作家养不活自己,不是谁都可以是JK罗琳,全世界男女老少追着哈利 ·波特的飞天扫把跑。那些专业证书,一时半会看不出来有什么用,真到了找不到工作的时候,随便哪个艺术专业精进一下,整个一对一的培训或是开个培训班,也可以养活自己。小安就此只能把当作家的心变成笔记本里的小诗、短文。

申请澳洲大学的时候,小安选了看起来比较接近当作家的专业——传媒,她原本想直接申请创意写作,但一想,自己真的一点写作的基础都没有,如果小时候参加过什么作家辅导班,有个写作七八级证书的本本,可能还有点信心,可惜她也只是读了一个学期的作文培训班,说是很有名的,妈妈们判断培训班有名的标准无非两个,每次娃娃写的作文都可以得优,然后就是人多,人多一定就很好,一个班七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教室里,老师先给作文题,然后把开头写在黑板上,全班同学一起照抄,接着每一段用关键句子和形容词、成语形成固定框架,整篇作文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填空题,下面的七十多个人只需要把空填完。一个一个空格像巨大的陷阱,掉进去的不仅有家长的培训费,还有大人小孩的智商。还好那个班有三个学生和她是同班同学,每次写作文,班上总是出现三篇几乎一模一样的作文,每次老师都让三个人重新写,老妈觉得事情绕回到原地,原本就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教小安写作文,才去了作文班,结果到头来每一次重写,还得是自己去教她,作文培训班彻底失去它的价值,还不如培训一点其他的艺术爱好,作文培训班只上了一个学期就上岸了,不然继续学下去,所有的情商智商都埋进那些坑里,小安或许早就磨灭了关于写作的梦想。申请墨尔本大学的时候,小安最想申请创意写作,她又没有半分的信心,墨尔本大学QS全世界排名第十四,没有一点实力怎么读得出来?小安选修了传媒专业,小安想这样会不会离自己的梦近一点呢?这是小安对自己的梦想和爱好最大程度的尊重。

《小安的诗》成为她手边不多的几本中文书里最爱的一本,没事就翻出来看看。诗歌都不长,可以从任何一页开始看起,也可以在任何一页放下。书读了很多遍,读多了就产生了共情,觉得每一句都在写自己,感觉自己和那一个小安有了联系,和文学有了联系。书就放在随手可触的地方,书页已经被翻得绵软,纸张的边角也有了手指经常摩擦产生的光泽。

敲门声让小安疑惑,这个时间她可没预约任何人,应该是谁敲错门了。

公寓在墨尔本BDC的东南角的亚拉河边,再往东南两公里就是墨尔本港——南半球最大的贸易港口,租房子的时候做过攻略,墨尔本大学在北面,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是现在她租的这套公寓的一倍多,她现在租的公寓楼还在BDC的范围内,BDC内的公交都免费乘坐,她可以乘坐到维妈市场附近下,正好再走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墨尔本大学,这样一天可以省下9刀的交通费,9刀听上去不多,但换算成人民币就是45元了。更何况每天往返学校和公寓楼之间,通勤时间正好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足够走出学习的焦虑圈,有时候心情好天气也好,她还会提前下车,一路吃吃逛逛走回公寓。一个月下来可以省下不少的费用。公寓附近还有一个网红公寓,叫小蛮腰,是留学生们的最爱,但也贵得超过了她的心理底线,每个月她的费用尽量低一点,内心对家里的内疚就会少一点。而每天她一样可以透过公寓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网红公寓楼,留学生们叫它小蛮腰,此时它就在眼前晃啊晃,这种时候她觉得特别安慰,小蛮腰更应该是拿来看的,住在里面哪里能看得到小蛮腰在阳光下的样子呢?她住在现在的公寓里,每天都要欣赏到小蛮腰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时光下显现的姿态。

她租的这套公寓,住得最多的是印度人和斯里兰卡人,住了三年多,小安一次也没有碰到过中国人。同一楼层的隔壁住了一家印度人,女主人经常推着婴儿车带着两个孩子,七八岁到十岁之间,总是先妈妈走进电梯,进了电梯都乖乖地把自己贴在电梯墙上,生怕自己在狭小的电梯里占多了位置,女人穿着纱丽,要么红色镶宝蓝色宽边,要么蓝色镶着正红色边,色彩饱满,像女人的笑容,三个孩子眼睛都大大的,睫毛深深,浓密得像盛开的金合欢。早上morning,晚上good night,三个孩子跟着妈妈一起和善地晃着头笑。长长的楼梯间经常闻到煮咖喱的味道,好在小安喜欢,从不反感这种饭味。小安直觉敲门声属于印度人家,她稳坐着不动。

敲门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再次响起,没有一点犹豫。小安这次确定了这真是在敲自己的门。住在这里三年,偶尔也会有没有预约的敲门,但也应该是公寓楼下的门响才对,楼下的公寓大门没有人应门,根本进不了电梯。或许是楼下的物业?房东?那个澳洲米爹,金头发白胡子,人好也和气,从来都是约好了才上门,没有这样直接就来敲门的。有一次锁坏了,上门来帮她修锁,也是约好了在楼下按的门铃,也没有直接就上来敲门。走到门前,隔着猫眼就看见了一张打满了钉的脸,那张脸在猫眼的广角下显得很大。长长的睫毛扑闪闪,眉骨钉、鼻钉、唇钉、舌钉,小姑娘活生生地用那些钢钉把自己弄成了生化武器。这个性的模样,小安确定肯定是来找她的了。

找谁?

请问是小安家吧?

你是谁?

我是小米。

小安想说我不认识什么小米大米,门外的小米又说了,我是从小红书上找到你的。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接待。

透过薄薄的门,小安听得见小米的心跳。小安隔着猫眼和小米对峙。

小米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电梯门随后打开,猫眼那里不再有人。小安放心地坐回到沙发,继续看《小安的诗》。

墨尔本的春天总是像在更年期,情绪不稳定,刚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就下起大雨,一边太阳明晃晃地高照在头顶上,一边雨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点斜斜地穿透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描在小蛮腰上。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小安抱着书在雨声中睡得一觉,再醒来,外面的天空美得心惊肉跳,亚拉河的蓝色把天空洗得无比高远,蓝色的天空中生出巨大的粉色云团,垂半空中,要坠不坠,小蛮腰上披上一条彩虹。来墨尔本三年,小安适应了属于墨尔本明目张胆、饱满张扬,那种不加掩饰的色彩,卡米耶 ·科洛的色彩。这样的明媚在她从小长大的贵阳是难得一见的,贵阳一年里有一个晴天算奢侈,她经常想贵阳这个城市的名字应该是个气象专家取的吧,贵阳的风景永远像隔在一层毛玻璃后面,主打写意的泼墨山水。平日里小安吃了晚饭才出门,那时候超市快关门,可以买到很多打折的生鲜。看彩虹让她有了提前出门的心思。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下电梯到一楼的休息大厅又看到了小米。小小一团蜷缩在黑红相间的沙发上,头颅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向上扬起,睡下去的时候还没等睡姿调整好,就迫不及待地睡着了。人小小的一个,粉色头发硕大地披散在头顶,整个人看上去一团糟。

小安十五岁就离开家在国外留学,对所有人她从来都是警惕的。沙发上的小米瘦小得像只耗子,这样的小米看上去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小小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小安浅浅地看了一眼,公寓的感应门轻轻地打开,同时迎进来三个棕色皮肤的男人,错身而过的时候,都朝着她摇着头晃着白亮的牙齿问好,小安的视线跟随着他们一起,看他们视若无睹地走过小米,然后电梯一阵响动。小安想了想,收回了脚步,转身回到大厅,轻轻地摇着小米。

我是小安,你是刚才敲门的小米吧?

小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金合欢花的花蕊一样绽开,湿湿的眼睛看向小安,像刚才下过的雨,让小安莫名地内疚。

起来吧,不要睡在这里,快回家去。

小米茫然地看着她,还没有从梦中醒过来,看清楚是小安后,猛一个起身,那张钉满钉的脸离小安更近,尤其嘴角一左一右的两只唇钉,真正武装到了牙,让小安有种被一口咬下去的疼。

是……小安啊……她摇摇头,一头倒回去,粉红色的头发重新披散在沙发靠背上。

那堆粉红摇了摇,然后就不动了,看样子下一秒小米又会回到睡梦中。

不能在这里睡觉的好吧,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小安更加地靠近,想去拉她,小米一下就跳了起来,差点就撞在小安的鼻子上:从刚才到现在,我们见了两面,第一次不认识,这一次算是认识了吧?我现在可以和你预约了吧?

小安上下打量她半晌,小米的样子最多不过十五岁,完全还没有长开的样子。

没用的,我不会接受陌生访问的,你回家去吧。看着小安略有受伤的样子,小安转了说话的语气。让你家长和我签协议,她同意了我就接受你的预约好吗?反正你已经知道我住的地方了,让你家长把协议传真过来,你拿着协议来找我。当然,我还会和你家长视频确认才算数。

我十八岁了,可以拿驾照开车了,也可以喝酒了好不好?

我的规矩是满二十岁,要找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小安牢牢地盯着小米,眼神里也打了钢钉,一点也不犹豫。现在,我送你回家。

小安把小米从沙发上拖起来,她以为要用到很大的力,没想到小米就像纸糊的风筝,看起来体量大,轻轻一薅,小米就被她拖下来。被拖离了沙发的小米不肯就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去对抗小安。

我不回去,她杀死了丢丢,我和她不共戴天。

小米说她住在对面的小蛮腰时,小安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小米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尤其爱马仕的小包奢华得低调。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果然人和人是有阶级分阶层的。小安心里嘀咕。

把小米送到小蛮腰楼下,再返身回到自家公寓楼下往超市去。

越过公寓前面那条不足十米的街道,越过足球场、篮球场,越过健身器材区,再穿过小丘,走过两条马路就到超市。公寓门口的这片绿地是社区公园,刚来时她把地图截了图,发给妈妈,说自己住在墨尔本最好的街区,住在公园边。只是每次在楼下去超市走过所谓的公园时,她总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公园实在太潦草,没有太多的花花草草,更没有特意设计的花园,五百米就走完了,小丘上是一色的草地,丘顶的金合欢树让公园添了很多色彩,让她喜欢。九月是墨尔本的春天,正是金合欢花开放的时候,树就更美,一树的金黄,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开得热闹,叶片细长细长的,像仕女的眉毛,走过合欢树的时候,莫名想起小米,感觉满树开满了小米的眼睛,开心的眼睛、悲伤的眼睛、欢愉的眼睛、生气的眼睛,虚虚实实一树的小米,她被自己的想像气笑了。她没想到,这一天小米就像这花一样,长满了她的心里。

平时超市十一点关门,她总会在十点半左右去,到墨尔本久了,也学会了很多的生活小窍门,这个时间超市会给临期的商品贴上黄色的标签,每天降一次价,每天贴一次新的降过的价格,越往后黄色的标签就贴得越多,价格就降得更多,最后那黄色的标签就变成了厚厚一沓,每次去超市,她总在醒目的黄色标签中寻找自己中意的东西。

刚到墨尔本时,买什么她都要换算成人民币,换算成人民币她感觉掏钱的手就不利索,每次在心里算计半天,两个青辣椒3.9刀,换算成人民币就是78元一公斤,小红椒就更贵,97人民币一公斤,本来不吃辣的她,反而让她横生了吃辣的叛逆,每次来超市都要去看辣椒的价格,辣椒成了恒生指数,衡量着她的腰包。来了三年,只有叶子从成都来看她的那次,很豪爽地买了四个没有贴黄标的青辣椒,炒了一盘青椒炒肉,奢华了一把之后,发现其实也没有多好吃,之后就想通了,吃什么不香吗?为什么非得是青辣椒。再到超市,不再纠结辣椒,面对黄色标签她变得坦然,不会因为价格降到了末梢而去选择,再是黄标也得选品质。有一种杂菜包,很大一包,新鲜上架时18刀,临期的第一天8刀,最后一天只要1刀,小安总会在8的指数上买,就像买股票,一定不能触底。吃的时候小心选一下,坏掉的叶子扔掉,吃着一样香。牛奶足有一升,也得在降价的第一天买,触底了价格倒是下去了,两天时间是喝不完一升牛奶的,倒掉一样不划算。包菜永远都是最划算的菜,买一次可以吃很久,还不容易坏。鸡蛋有几种,价格以小鸡的生活环境和质量相关,不同的鸡蛋盒上都贴着标签,小散文一般写明了生下不同的鸡蛋小鸡的生活状态,满山跑着吃虫子和青草的鸡下的蛋贵一点,关起来只能吃饲料的鸡下的蛋就便宜得多。人也好动物也好,承认或不承认,都是分了阶级,就像草,绑在大闸蟹身上,卖的就是大闸蟹的价,绑在白菜上就只能是五毛一斤,长在旷野里,有了自由可惜没了价值。小安一直没闹明白,鸡胸为啥总要贵一点,因为是胸吗?每次她都只买全鸡,只是站在厨房费力地分解鸡肉的时候,她才体会到鸡胸的贵就在于它维护了做饭人做饭时候的优雅和端庄,不用咬牙切齿,不用费力地使用胘二头肌来分解一只小小的鸡。

排队结账的时候,小米一脸狡黠地窜出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小安,小安。她跟在小安的身后,不停地喊。她举起三个手指,第三次了,我们算不算熟人了?

小安扫了她一眼,她一点也不想回答她。

对这样的小米,小安讨厌不起来,她觉得小米调皮的样子有点可爱。

多年国外读书,她的身边总没有固定的同学和朋友,好不容易认识一个,还没有熟过一个学年,刚刚熟识了的人不是另外租房住了就回国工作了,刚刚熟识起来的缘分也就结束了。在国外这几年,她好像认识了很多人,也交了很多朋友,但细一想,她对友情已经不太期待,都是过眼的云烟,有缘可能会多几个视频电话,没有缘的从此以后真的就是天南海北不再相见,小米的出现让她感觉有点特别。

收银的时候,小米一下窜到她面前,从身后拿出几大包东西,小米手里那几大包,都是她刚才打量了半天,最终又都放下的,有些是觉得贵,有些觉得可有可无,比如加了果干的麦片,比如眉笔,比如那盒蓝莓……

小米甜腻腻地笑着对收银员划了个圈,连同小安的那些东西一起画了进去,together,together——严重的川式英语。小安看了小米一眼,小米摸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还在读语言学校。

一边说,小米伸出卡快速买了单。

小安,今天我去你家吃饭行不?行不行嘛。

出了超市,小安顺路去快递站拿了前两天买的二手耳机。小米左右两只手都拎了东西,一边不时地抬腿抵一下手里的东西,减轻手里的东西的重量,只是蹒跚着不曾掉队,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过小公园的时候,趁小米把东西放在地上歇手,小安拿起了其中一个,小米赶紧把另外一个环抱在胸前,皱着鼻子对小安讨好地笑。

一进门,小米就说她要纹一条花臂,把全世界所有的猫都纹上去。

接过小安倒的水,一气喝完,话也一气说完。小安才发现人竟然可以一边喝水一边说话。喝完水放下杯子,小米还那句话,我要纹一条花臂,全都是猫的那种。

小安没有接话,只问昨天烤了蛋糕,来一点?

小安觉得小米需要的不是纹一只或两只猫,她需要吃一点甜甜的东西。纹一条花臂可以解决小安两个月生活费,但她不想,纹身不是画画,拿橡皮一擦就完事,那可是画在身上永远都不能褪去的印记。何况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在经济权还在父母手里的时候,有什么权利可以支配和糟蹋自己的身体?经济基础决定的不止是上层建筑。

小安有点后悔把小米捡回家。

还好小米很快安静了,悄悄地吃着蛋糕。

天黑净,小蛮腰的灯火一点点地点燃,小安的晚饭也做好了。炖了排骨汤,把西红柿炒出汁,再加了酸汤底料,木姜籽油必不可少,不然酸汤就没有灵魂,炖好的排骨倒进去,酸汤火锅就成了。刚买的蔬菜洗了一堆,和小米一边吃一边聊。问小米吃得惯酸不?这是贵州的特色哦,酸汤的料包上个月老妈用海运寄过来的。原本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想撒一下娇,跟老妈说想吃贵阳的酸汤了,想吃贵阳的豆米火锅,还想吃贵阳的酸粉,还想吃腊肉香肠……其实她最想说的是想妈妈了,只是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这个年纪说想妈妈她觉得有点说不出口,那些好吃的每说一样都记得起老妈带她去吃的情景,有时候想家的路也没有多远,就是一根舌尖的距离。没想到老妈二话不说,买了一大堆贵阳的火锅底料和吃食,海上漂了二十多天,昨天刚刚收到。

你很有口福啊。吃不吃得惯?

小米吃得一头的汗,酸汤酸得适中,很开胃,小米喜欢,一连干了两大碗米饭。两碗米饭下去,小米的脑路并没有到胃里,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到把碗一放,小米呼地就把左手袖子捞了上去:姐姐,你看,就纹这只手,满满地全部纹猫,各种各样的猫,还可以盖住手上的疤。小米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在手臂上画着。小安跟着看过去,只见小米的小臂三百六十度覆盖着伤痕,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每相邻二公分,就有一道精心划出的刀伤,二公分,清晰可见,有几道旧疤痕上还覆盖新伤,泛着血红。所有刀痕轻轻凸起,月白色的一排排玉米粒一般整齐地排列着。小安猛地把小米的袖子拉了下来,用袖子紧紧裹紧那些伤疤。小安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些伤痕让人看着非常难受。

小米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一秒前她还以为小安有点喜欢她,这会儿她亮亮的眼睛黯淡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小安还没想好怎么转圜,小米已经站起来直冲卫生间,随着一阵剧烈的干呕,酸味迅速从卫生间弥漫出来,在整个房间里飘荡,再跟着马桶冲洗声,那些与胃酸化学作用后的酸味慢慢消失,小米的情绪已经跟着那些酸味一起冲进了下水道:小安,对不起,浪费了你的好东西。

听到小米又把她唤作小安,她心里有点难过,后知后觉地知道,小米那声姐姐也不是单纯地想讨好她。

是不是肠胃不舒服?我去给你拿点药。

没事,不用管我,一直这样,吃什么吐什么。谭慧华说我这是厌食症,要我好好吃东西,再不好好吃就只等着挂了。我已经开始好好吃饭了,也好久都没有吐了。今天对不起哦。

对不起小米,姐姐没有不喜欢你。

小米规规矩矩地在卫生间门口立正着,人瘦瘦小小的,肩膀高高地耸起,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得更魁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