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兴仁交乐与绵阳何家山摇钱树上的“畏兽”

撰文:龙虎 | 2026-09-22 20:55

东汉中期至三国时期的巴蜀文化圈,即今天的四川、重庆、云南和贵州一带,流行一类专为墓主人随葬铸造的树状组合明器。这类器物平均高度超1米,普遍以陶土烧制树座、青铜铸造成树身,主干挺拔坚实,枝叶扁平繁茂,因枝叶上密布大小不等的五铢铜钱纹,后世称“摇钱树”,反映古人对财富的追求和得道升天的愿望。

摇钱树的青铜叶片上,除了标志性的铜钱纹,还装饰着大量朱雀、羽人、走兽及人兽组合纹样,其中部分形象辨识度高,也有不少特殊纹饰长期未得到精准定名。1987年贵州兴仁交乐汉墓出土的摇钱树中,一枚高17.7厘米、宽14.3厘米的叶片上,就出现了一例罕见的人兽形象。兽面双目圆瞪,张口吐舌露齿,两根獠牙外探,右手自然触胸,五指轮廓模糊,左手上扬抬起。腹部圆鼓外凸,体态壮硕。右膝跪地状,支撑全身重量,左足向下蹲踞,双足仅见两趾。

绵阳何家山摇钱树上的“畏兽”

1990年四川绵阳何家山汉墓出土的摇钱树上,几乎复刻了完全一致的人兽形象,仅细节处略有差异。五指清晰,但两根外探獠牙其中一根较为模糊,旁侧有一只小猴托举人兽右臂,足趾同样呈现二趾形态。两地相隔数百公里,出土几乎完全相同的纹饰,足以证明这类形象并非工匠的即兴创作,而是汉代西南地区曾经流行的固定神兽题材。主要特征可归纳为兽面、鼓腹、吐舌、蹲踞四点,其中圆鼓外凸的壮硕腹部,最具辨识度。这一特殊形象,能否在传世的上古文献中找到对应的本名呢?

《山海经》记载了大量人兽合体的异兽形象,如九尾狐(狐狸)、讙(野猫)、举父(猕猴)、狸力(猪)、獓狠(牛)、矔疏(马)、狰(豹)等,但今流传最广的《山海经图》,都是明清文人根据文字记载二次加工绘制的,是否完全贴合汉代人的原始认知,存在争议。晋代郭璞为《山海经》作注时,提到“列象畏兽,凶邪是辟”,就是把这些可以避凶邪的人兽形象统称“畏兽”,受郭璞影响,大部分学者都把这种人兽形象统称“畏兽”。但具体是哪一种,郭璞提及四种,分别为‌嚣兽(猴)、驳马(马)、孟槐(猪)、彊良(虎)‌,其形象特征与摇钱树上的鼓腹蹲踞人兽纹均存在偏差,无法对应。

兴仁交乐摇钱树上的“畏兽”

东汉辞赋家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为中国宫殿赋的开山之作,详细记录了西汉鲁灵光殿建筑构件上雕刻绘制的各类山神海灵、异兽奇物,其中关于“玄熊”的描写如下:“‌玄熊舑舕以龂龂,却负载而蹲跠。齐首目以瞪眄,徒脉脉而狋狋。”“‌舑舕”就是形容玄熊吐出舌头的样子。“‌龂龂”指露出锋利的牙齿。“负载而蹲跠”‌写玄熊承重下蹲的姿态。最后一句刻画玄熊怒目凶狠,自带威慑之态。

2015年江西南昌海昏侯刘贺墓出土一对神兽玉佩,江西省博物馆夏华清在《海昏侯墓“神兽玉饰”浅释》一文中,对其形象特征作出精准考证,神兽特征为“蹲踞状”,“双眼圆睁”,“口大张、似吐舌”,“兽身圆胖,身似人形”等,虽面部细节相对柔和,不似兴仁交乐汉墓、绵阳何家山汉墓出土人兽纹面部狰狞,但其鼓腹、蹲踞的特征与两地汉墓出土的人兽纹高度契合,考证倾向定名“玄熊”。海昏侯刘贺墓“玄熊”出土,将这一“鼓腹蹲踞、吐舌露齿”的人兽形象出现时间,提前至西汉中期,填补了“玄熊畏兽”的早期图像缺环。

值得注意的是,在既往部分考据文章中,兴仁交乐汉墓出土的这类人兽纹曾被定名为“方相氏”。早在《周礼·夏官·方相氏》中,就记载了上古专司驱疫逐鬼的神职官员“方相氏”,其原文描述为:“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东汉经学大师郑玄为这段经文作注,将“方相”释“放想”,明确“可畏怖之貌”,即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身披熊皮,着黑衣红裳,以狰狞恐怖的形貌,震慑疫鬼魍魉。但方相氏本质是由活人扮演的仪官,只是在傩仪中扮相“蒙熊皮”,本身并非固定神兽。驱鬼仪式结束,角色也就消失。绵阳何家山汉墓出土的这类人兽纹,部分文章定名为“力士”形象,其渊源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公羊传》中记载的“国之力士”。司马迁《史记·秦本纪》中也有明确记述:“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但汉代的力士主要仍以人形出现,特征是扛鼎举石、力大无穷。

基于此,笔者认为,这类人兽纹饰即便不能直接判定为“玄熊畏兽”,也无疑属汉代辟邪体系中的“畏兽”范畴,且在出土图像中以成对配置的规律出现。从何家山汉墓摇钱树保存的完整清晰图像来看,两尊“玄熊畏兽”分置西王母图像下方的左右两侧,既承担“凶邪是辟”的镇墓功能,同时也扮演西王母左右护法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