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皖”是一道光,照了三千年的江淮大地

撰文:一凡 | 2026-08-20 20:58

“皖”是安徽省的简称,但书法字典自秦小篆以下,一直到清中后期,却鲜有“皖”字的身影,这是为什么呢?

公元1667年(清康熙六年),清政府把江南省一分为二,东为江苏,西为安徽。

为什么要把一个省分成两个呢?

因为当时的江南省经济体量太大了,“一个江南省,半壁天下财!”鼎盛时期,江南省的两淮盐商总资本约7000-8000万两白银,相当于清政府一年半的全部财政收入❶,其中“徽商”又占六成以上❷,仅乾隆一朝,徽商以“捐输”“报效”名义给朝廷捐的白银就超过3000万两❸,平叛、赈灾、治河、皇家大典的经费,很大一部分来自徽商的腰包❹。

可以这样说,徽商左右着国家财政的“钱袋子”,垄断了民间金融的“掌柜”❺,甚至连科举入仕比例也远超全国平均水平,明清两代徽州府共出了2100多名进士、29位状元,有“连科三殿撰,十里四翰林”的美谈,状元数量在全国府一级行政区中稳居前列❻,是典型的“以商致富、以宦保之、以儒传之”的循环……

这样的江南省,搁谁坐天下都会脊背发凉,因此,才会一分为二。

新分的省如何命名呢?取当时境内最重要的两个府的首字合成,如江苏取的是“江宁府”和“苏州府”首字,安徽则取的是“安庆府”和“徽州府”的首字。

新省的名字取好了,可是,取简称时又遇到了麻烦,按理说,简称可以取“安”或“徽”。但徽州府不能完全代表全省,而安庆作为省会又有自己的简称“宜”。

这可如何是好呢?

于是,一个古老的生僻字——“皖”走进了大家的视野!

“皖”字始见于何时?目前所见的甲骨文、金文中,都找不到这个字的影子。

如果非要找一个和它“音、形、义”相近的字,那就是《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中的“睆huǎn”(图1),本义是眼睛突出,引申为明亮、光泽的样子。这句诗的意思是:那颗明亮的牵牛星啊,不能用来拉车。

后来,“睆”逐渐演变为“皖”,从“目字旁”换成了“白字旁”(图2)。《广韵》解释:“皖,明星也”;《集韵》说:“皖,明貌”。“白”字本身就有明亮、皎洁的意思。字形上,“皖”从“白”从“完”,“完”兼表声——洁白的、完美的,“皖”就是一道纯净明亮的光。

有趣的是,也有学者认为“皖”的造字本义是“漂洗得白净”。“完”是“浣”(洗衣服)的省略,“白”是洁净——合起来就是洗得白白净净的样子。但无论取哪种解释,核心意象都是白、亮、净。

“皖”是如何从一道光变成一个地名的呢?

答:源自于皖公山。

春秋时期,周天子在今安徽潜山一带分封了一个诸侯国——皖国。据传,被封于此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贵族,史称“皖伯”。皖伯治理有方,政绩卓著,百姓安居乐业。《读史方舆纪要》记载:“《禹贡》扬州之域,春秋时为皖国”。

皖伯执政期间,体察民情、关爱百姓,使得皖国迅速成为一方理想国度。百姓为纪念他,尊称其为“皖公”。他治下的山被称为“皖山”,水被称为“皖水”,城被称为“皖城”。

皖山就是今天柱山。汉武帝曾封天柱山为“南岳”,并登临礼拜——它比安徽另外两座名山黄山、九华山更为古老。

安庆府境内有皖山、皖水,春秋时有皖国。这个“皖”字,比“安”和“徽”都更古老,更能代表这片土地的根脉。清初定安徽省会于安庆后,安徽便拟简称为“皖”。雍正十三年(1735年)以后,这一简称正式固定下来。

今天,长江从宿松县小孤山进入安徽,一直到马鞍山出省,这段江面不叫长江而称“皖江”。安徽南北的划分,也称“皖北”“皖南”。一个消失了两千多年的古国名字,就这样通过一条江、一片土地,活到了今天。

今天的安徽,北部是淮北平原,中部是江淮丘陵,南部是皖南山区。黄山以“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冠绝中华;徽文化与敦煌学、藏学并称中国三大地方“显学”;徽商曾称雄中国商界数百年;宣纸被誉为“纸中翘楚”;黄梅戏唱出了一代代人的深情厚谊。

这一切,都汇聚在一个“皖”字之下。

“徽风当浩荡,皖韵亦悠长”。一个“皖”字,是一道光照亮的江淮大地——从《诗经》里那颗遥远的牵牛星开始,一直照到今天的锦绣安徽。

【附录】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汤显祖

这首诗是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汤显祖辞官隐居、生活穷困潦倒时所作。

“黄白”是双关——明指黄山、白岳两座山,暗指‌黄金、白银‌。当时徽商富甲天下,徽州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云集之地,朋友劝他去徽州是想让他去“傍大款”,攀附权贵、打打秋风,改善经济状况。

可是,汤显祖是如何回答的呢?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人人都说徽州好,是一个去了就能发财的地方,可我作为一个文人,应该有文人的傲骨,宁可穷死,也不会去那种铜臭之地求人。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么“痴”(清高、迂腐、不肯折腰),像徽州那样追名逐利的地方,我‌连做梦都不会梦到它‌。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梦”就是根本没想过要去。

诗写得很决绝,但汤显祖并不是真的讨厌徽州。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也就是写这首诗9年后,汤显祖还是应徽州休宁出版家‌汪廷讷‌之邀,来到了徽州;汪廷讷亲自陪他游览“黄白”,还出资为他出版了《牡丹亭》;汤显祖算是圆了自己的“徽州梦”。

尽管四百多年前汤显祖写下“无梦到徽州”时,带着几分文人的傲骨和负气,但这十个字本身的意境实在太美了!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古诗词就是这样,把最美的句子单摘出来读,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

有人理解为“我这辈子最痴迷的地方,就是徽州——它美得让人连梦都不需要做了,因为身处其中便已是梦中”;也有人理解为“一生魂牵梦萦,连做梦都未曾到达过徽州”,充满了对远方的执念与怅惘。

这种误读从清代就已经开始了,近代更是被无数旅游宣传、书籍文章引用,它早已超越了作者当初的牢骚本意,变成了中国人心里一个关于‌粉墙黛瓦、烟雨新安、马头墙下耕读传家‌的文化意象——‌一个美丽的误会,成就了中国最成功的诗词“广告语”‌。


【注释】

❶黄做成《海盐文化研究》、《盐文化研究论丛》、吴晓波《浩荡两千年》

❷《中国盐业史论丛》萧国亮、《徽商研究》张海鹏等

❸陈锋《清代盐政与盐税》、刘隽《道光朝两淮废引改票始末》

❹江晓成《清前中期盐商捐输奖励政策及其演变》(《中国经济史研究》)

❺叶显恩《明清徽州农村社会与佃仆制》张海鹏、王廷元主编《徽商研究》

❻沈登苗《明清全国进士与人才的时空分布及其相互关系》(《中国文化研究》1999年)王振忠《徽州社会文化史探微》(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