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堂”讲座选·第一卷 | 所谓经典,就是那些“我正在重读的书”(四)
▇马原:
阅读经典,邂逅最伟大的心灵。
▇欧阳黔森:
阅读经典,涵养心灵。
▇李浩:
我更信任写作者的专业推荐,在这里,他们谈论的都是他们最为珍重的经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不同和启示。我觉得,它或许应是本试图写作、试图真正理解写作的人的必读书之一。
《剩下他孤身一人的夜晚:“精读堂”讲座选·第一卷》旨在将“精读堂”文学艺术讲座现场还原成文字,以重读“精读堂”、精读“精读堂”的方式,再次接近作家们眼里的那些经典。今天,我们一起听一听作家李浩、尔雅、马原、刁斗对经典与阅读的体悟。
李浩
树上的生活与知识者之路
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协挂职副主席,“河北四侠”之一。著有小说集《将军的部队》《谁生来是刺客》《变形魔术师》《消失在镜子后面的妻子》;长篇小说《如归旅店》《镜子里的父亲》;评论集《在我头顶的星辰》《阅读颂,虚构颂》;诗集《果壳里的国王》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孙犁文学奖、河北文艺振兴奖等。
李浩/树上的生活与知识者之路——对于卡尔维诺的阅读与思考
◆在《文明的孩子》一文中,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曾说过,“文学批评只有在批评家在同一个心理学和语言学观察层面上运作的时候才有意义。现在的情况是,要谈论曼德尔施塔姆,不管是用俄语还是英语,都只能严格地‘从下面’来谈论”。
对我而言,谈论伊塔洛·卡尔维诺和他的写作,尤其是《树上的男爵》,所面临的境遇大约也是如此,我只能严格地“从下面”来谈论。为什么说“从下面”来谈论呢?一是我承认自己对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崇敬,他是我的背后神灵,如果让我谈及给自己巨大的影响并让自己愿意列举出的三位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肯定是其中的一位,“从下面”谈论是保持着仰望和崇敬。我甚至觉得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的血缘,我愿意在我的写作中让伊塔洛·卡尔维诺能获得部分的“复活”。
◆《树上的男爵》,卡尔维诺用寓言的方式、小说的方式写下“那个个人”的生存史,让他按照“理想”的样式成长也让他承担着必然后果。得承认,我如此对它情有独钟的另一理由,还因为我也是“那个个人”,这个攀登到树上的柯希莫也取自我的肋骨。
◆卡尔维诺用一束追光跟踪着这个以自己肋骨创造出来的个人,让他牵扯着自己的疼与痛,并让尚有联连的毛细血管为这个创造物不停地供血,直到他变得苍老,直到,他搭乘偶尔飞过的热气球离开,“升入到天空”。无可否认,“那个个人”,生活在树上的个人对于大地、人类的爱甚至远超不曾离开地面的“我们”,但在最后,他余下的气力还是用在了“反叛”上。
尔雅
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本名张哲,张九明。作家,影视评论家。甘肃通渭人。发表作品约五百万字。主要作品:《蝶乱》《非色》《卖画记》《同尘》《一个人的城市》《哑巴的气味》等。中短篇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界“四个一批”人才。甘肃省影视作品审查委员会委员。兰州交通大学编审(教授)。现居兰州。
尔雅/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肖申克的救赎》是如何成为经典的
◆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2003年授予斯蒂芬·金“终身成就奖”,理由是“其作品继承了美国文学注重情节和气氛的伟大传统,体现出人类灵魂深处种种美丽的和悲惨的道德真相”。斯蒂芬·金写作三十年,创作四十本长篇和两百篇短篇小说,作品被译成三十三种语言,发行量超过三亿本。有评论家说,“每个美国家庭显然都有两本书,一本是《圣经》,另一本多半是斯蒂芬·金的作品”。
◆马斯洛理论对人类的需求划分了不同的层次,最基本的需要是生理和身体,最高的层次则指向精神和灵魂的自由。通常,大部分人类的诉求都停留在基本的层面,高层的诉求少之又少。所以,《肖申克的救赎》实际上讲述了人类生活中的奇迹。安迪能够成功逃脱,并且成为富有的自由人,不仅仅怀抱希望就可以,还需要勇气、耐力、智慧和强大的不可摧毁的信心。它就在讲述某种不可能,在有限的时间刻度中,制造某种真实的梦幻景象。
◆美国的著名学者布鲁姆在文学批评中,提出了“影响的焦虑”的观念。他说,每一个伟大的作家在进行文学创造的时候,都会陷入某种焦虑,因为他要受到前代的伟大经典的影响。比如17世纪之后的西方文学,无一例外受到伟大的作家莎士比亚的影响(《西方正典》,哈罗德·布鲁姆著);但正是这种无法摆脱的焦虑,为其创造提供了营养和动力。我个人非常认同。伟大的文学都需要向经典学习。同样,电影艺术也是如此,以我的阅读视野,我确切地感受到,电影史上那些卓越的作品,每一部都有一个先行者的印迹。正如《死囚越狱》之于《肖申克的救赎》,也正如斯蒂芬·金的写作之于美国20世纪50年代的恐怖文学,或者甚至可以说,爱伦·坡所开创的哥特式小说影响了他的写作。不过要是以小说和电影的艺术成就来说,我认为电影作品在处理“焦虑”层面,比文学要更有成就得多。
马原&刁斗
小说的生与死
马原:生于辽宁锦州,1982年从辽宁大学毕业后,去西藏生活和工作七年,此后分别在沈阳和上海任专业作家和大学教员。马原是当代中国先锋文学最主要的拓荒者之一,其独特的写作风格被称为“马原式的叙述圈套”,在中国小说界开了“以形式为内容”的艺术先河。马原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牛鬼蛇神》,中篇小说《虚构》《冈底斯的诱惑》,短篇小说《错误》《拉萨河女神》以及艺术随笔《虚构之刀》《小说密码》《电影密码》和话剧《过了一百年》等,约三百万字。
刁斗: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曾当过新闻记者和文学编辑,现专事写作,居住沈阳。出版作品:诗集《爱情纪事》,随笔集《一个小说家的生活与想象》《虚有》《慢读与快感》;长篇小说《私人档案》《证词》《游戏法》《回家》《欲罢》《代号SBS》《我哥刁北年表》《亲合》《圣婴》;小说集《骰子一掷》《独自上升》《痛哭一晚》《为之颤抖》《爱情是怎样制造出来的》《重现的镜子》《实际上是呼救》《情书考》《出处》《发现》《我在》等,另有数本小说集被译为法语和英语在海外出版。
马原&刁斗/小说的生与死
◆马原:我们都是做小说的人,尽管这辈子我们的书架上不全是小说,我们的身份还是小说家。那么单说小说这件事,刚才刁斗说的有一点我特别认同,就是小说最大的价值意义其实在于虚构,而不是纪实……对我来说,我不愿意拿我所看到的、理解的题材进入我的小说,我更愿意把我想象的,就是在虚空当中想象的——按我妈的那个词汇,就是编的,瞎编的故事写出来。为什么呢?那个部分在我看是真正意义的虚构,而不是对现实的描摹,或者是给现实做剖析,做深挖。所以我个人比较倾向读小说尽量读虚构的小说,因为虚构的小说和我们现实的生活拉得比较开,比较远。我们的现实,我们已经每天都在体会,比如讨价还价呀,提薪呀,升职呀,每天都在这里纠缠,然后每天一回家看电视剧,还是讨价还价,还是提薪,还是升职,老头死了,大伙争夺遗产呀……这有什么意思呀?所以我就说,真正和生活拉开距离的那部分东西正是我比较看重的。我曾经问过我的一位建筑师朋友,你觉得建筑作为艺术,它和不是艺术的功能性建筑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他说,最大的差别就是,建筑艺术化。那么,建筑师关心的一定是没用的东西,不是有用的东西。他举了个例子特别好理解,他说你去科隆大教堂,科隆大教堂有一百几十米高,你进去以后,你抬头,头上的那一百几十米的空间是没用的,它不是功能的,上边的一百几十米是没建楼层的,只有一层,上边的一百几十米跟功能没有关系。但是科隆大教堂之所以是科隆大教堂,就是因为它是地球上最高的一个教堂。许多教堂选择用哥特式的尖顶的构造方式,按照宗教家们的理解,那种尖顶是你一定要仰望的,你一定要把脖子抬起来往上看的,你往上看的这个时候,视线变成了一种倒影,因为上帝在上面,你信上帝,那么你往上看的时候你已经把自己提升了,你往上看的时候,重力没有了,那么你提升的这个过程你已经离上帝更近了。宗教家们这么解释,为什么那么多教堂选择尖顶,最有代表性的当然就是科隆大教堂。那么我刚才说的,假使文学真的如我所预言,彻底成了博物馆艺术,慢慢地,文学、小说,真的不再有生存空间了,我也希望仅存的那一点,我希望它们像科隆教堂一样地存在——它还是在虚构的意义上,能给我们那些无法被启迪,无法身临其境,无法融入其中的另外的一种生活格局,另外的一种体验,跟我们日常完全不同的体验。所以,我说文学、小说它原本不应该承担那么复杂的那些功能,但是它承担了,承担之后呢,把小说这个物种逼上了绝路,那么我希望小说剩下的东西是一些诸如魂魄一样的,虚无的,缥缈的,但是诗意的,是可以引发你遐想的那部分存在。
◆刁斗:我觉得关于教堂这一节那种虚无缥缈的叙述真是特别好。可能咱们全是唯物主义的交流特别多,对于虚无缥缈有一种排斥。至少我个人对于虚无缥缈也是充满好感,而且我认为艺术,它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虚无缥缈。那么虚无缥缈还是什么东西呢?美国作家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叫《我弥留之际》,弥留就是虚无缥缈。今天马原的观点是“小说死了”。大家都知道,死,它也是一个过程嘛,如果已经彻底死掉,这世界不存在小说,那就不用说。假设他的观念作数的话,现在是一种弥留之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我希望各位在难过感伤之余呢,也会感受它那种余香孕育着我们。其实我在想,他对于文学的这种断言,好像19世纪就有人说过。在你之前,我脑子里想到的影响比较大的是巴斯,他有一部作品叫《文学的枯竭》,就是这一种观点。别的更有名气的说法,比如:尼采说,上帝死了;后来法国的罗兰·巴特说,作者死了,作者就是一个创作的主体嘛;最后到福柯,他干脆就说,人死了。这些观点我也不能展开说,或者我也说不明白,但是它带有一种玄玄的那种东西影响着我们,我觉得肯定比一个简单的八卦故事对我们灵魂的那种刺激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