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吃贵州丨一本书告诉你,一百年前的贵阳话应该咋个说

撰文:周之江 | 2026-02-21 09:56

贵州师范大学的吴伟军老师也在“动静”开专栏了,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惊喜。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我对方言有某种执念,以至于以此为自己不标准的普通话辩白,认为就是要保留一点口音,这才有辨识度,千篇一律都播音腔的话,那就索然无趣了。

二十多年前,我在大学舍友钱海峰兄办公室看到一本贵州籍文人姚华的《书适》,是他有关训诂音韵之学的著作集,其中有一种,题为《黔语》,顾名思义,是一部研究贵州方言的学术著作,此书之撰写,约在一九二九年间,其时姚华已五十三岁,次年即因脑溢血症复发而辞世。姚氏晚年客居北平,乡土之思,大抵都系于此书之纂矣。

姚华记述写作此书时的情形说,很想写一点和贵州有关的事情,因为生病行动不便,取材考证都不太现实,唯独家乡话还没有忘记,一边回忆一边记录下来,居然也凑成一册。

其实,《黔语》的价值,倒并非全在于考证方言流变的精当,姚华在为黔中土语逐条注释时,还信手记述了许多当时黔人的生活习俗、社会风尚,读之饶有兴味。姑举一则为证,姚华注解“猫猫”一词说:“《僧了尘集》记了尘有一四字联云:蒙猫猫迷,塔马马肩。迷,呼如谜,即捉迷藏也。童戏之一。一儿被蒙,群儿藏之,蒙者口中唱曰:猫猫迷,董董场,放出猫儿拿耗娘!”

童趣盎然,多少也表露出老年人流寓他乡的眷念之情。

姚华提到的了尘和尚,俗名张园洲,贵阳人,光绪年间,曾主持九华宫和高峰山万华寺,在当时可谓名僧。他用贵阳话做对子的著述,在文献中一般著录为《俗语对韵》,但早就散佚不传矣。

但世间还就真有那种所谓冥冥中仿佛神明呵护的事情,二零二一年,我的书友、贵州民族大学老师牟昆昊兄,偶然在网络上发现,有标为《了尘禅友黔谚谐律》及《俚语谐律(正续)》手抄本的售书广告,分别为前面所说的了尘和尚,以及甲秀楼长联作者刘蕴良的著作,抄录时间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具体考证过程,我就略过不细说了,昆昊兄在整理者的“序言”里讲得非常清楚。

总而言之,这三册手抄本,极其珍贵,而《黔谚谐律》有很大可能就是姚华所指的《俗语对韵》,名称有差异,是前人著书的常见情形,不足为奇。

大体来说,此书是拿贵阳俗语甚至不妨说是俏皮话做成对联,虽说有相当一部分现代贵阳人已经不那么了解和熟悉,但也有很多仍然保留在我们的方言里,一看就非常亲切。随手举几个例子,比如“千翻”“唱帮帮腔”“弹脆繃”“碗儿糕”“花脚乌龟”等等。

牟昆昊兄得书后,经由同事王力兄联系,特意复印了一套相赠,大概出于“奇文共欣赏”的老派风范,我随手翻了几页就坐不住了,因此书不仅有语言意义,也有民俗学、社会学的巨大价值,实在应该公诸于众,广为传播。于是,立马找到孔学堂书局的负责人张发贤兄,一拍即合,决定影印加整理注释出版。

牟昆昊、王力二兄慨然接下整理文字的活路,但也有一个小小难题,即二兄皆山东人,虽久居贵阳,方言中的细腻之处,毕竟有隔。而我倒是在贵阳土生土长,但从学术角度为之注释,也力不从心。幸好我大学时代的恩师涂光禄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吴伟军女史,一见面谈及就答应入伙。

在三位老师的通力合作下,孔学堂书局出版社也给力,此书在前年底终于付梓,送了几位师友,也都夸赞有加。

窃以为,是个贵阳人,就值得拥有这本《黔谚谐律 俚语谐律 续俚语谐律》。

记得上海掌故大家郑逸梅有一则札记说,许廑父为邻居捉刀写信,其人乃一宁波老妇,开口便问:“这封信是寄给宁波同乡的,不知许先生能不能写宁波字?”许听了大笑,连称:能,能。老妇大喜,一再称述:“许先生真是才子,什么地方的字都会写。”

这一册《黔谚谐律 俚语谐律 续俚语谐律》,便是我们自己地方的才子写的“贵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