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屯堡的量子纠缠 ——专访文化学者、艺术家胡吉宏

人民网-贵州频道 | 2026-06-11 17:20

贵阳孔学堂里杨柳成荫,贵州文史馆一级巡视员胡吉宏的身影仍被热情的听众簇拥在中央。作为“贵州文化历史”专题系列讲座的主讲人,他刚刚抽丝剥茧,从旅游学、历史学、民族学等五个维度,深度剖析了贵州屯堡文化这部“活态史诗”。

而在讲座的聚光灯之外,胡吉宏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位在画布上与屯堡灵魂低语的艺术家。数年来,他辗转于安顺斑驳的石头寨与幽深的古巷道,创作了八百余件屯堡题材作品。这位被称为“屯堡之子”的创作者,正用他的画笔与哲思,诠释着一种关于“坚守”的当代孤本。

“画非画,是重逢;我非我,是归人”

当被问及“这么多年专注屯堡,创作了八百多件作品,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时,胡吉宏的目光投向了窗外连绵起伏的黛色远山。

“其实,不是我选择了屯堡,是我骨子里就属于这片土地。”胡吉宏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在他提出的“五个维度看屯堡文化”的学术框架中,屯堡不仅是明初“调北征南”的历史遗存,更是一种未曾中断的活态生活史诗。对于胡吉宏而言,这种学术上的认知早已内化为生命的本能。他被称为“屯堡之子”,这不仅是外界赋予的标签,更是他血脉相连的羁绊与内心深处的文化皈依。

胡吉宏作品:屯堡军傩。

“多年的坚守里,有热爱也有艰辛,有沉淀也有煎熬。这些都是最真实的生命体验。”胡吉宏坦言,这种体验超越了简单的创作冲动,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归属。十年前他和中国明史学会会长商传一起挂牌屯堡研究院,就与屯堡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用一句极具文学张力与哲学况味的话总结了这种状态:“说到底就是:画非画,是重逢;我非我,是归人。”

算法复刻不了生命的痛感

近年来,AI绘画技术突飞猛进,Midjourney等工具能在须臾之间生成构图完美、光影精致的画作。面对这种技术洪流的冲击,胡吉宏却展现出一种近乎“顽固”的冷静与孤傲。

“AI画面再规整好看,终究缺少生命的温度。”胡吉宏坦言,算法复刻不了真实的生命痛感与真情实感。

在胡吉宏看来,真正打动人心的艺术,从来不靠技巧的堆砌,而是靠生命的沉淀。因此,他的创作不求花哨精致,只求真诚、质朴、有分量。这种对“拙”与“真”的极致追求,正是他坚守人文精神的底气所在。

五层“量子纠缠”:肉身与土地的深度绑定

胡吉宏借用物理学中“量子纠缠”的概念,来隐喻他与屯堡之间那种超越时空的深刻联结。

“一是土地纠缠。走遍四方、历经辗转,我的根始终深扎在贵州大山的肌理之中。”胡吉宏解释道,这种纠缠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心理意义上的。

“二是文脉纠缠。屯堡文化是六百年未曾中断的活态史诗,我长期深耕梳理,就是在接续这份厚重的文脉传承。”

“三是肉身纠缠。每一幅作品都来自实地踏勘,常年伏案创作的辛劳,甚至身体的病痛,都是扎根乡土的真实印记。”

“四是心性纠缠。我个人的起落人生,与屯堡数百年来沧桑坚韧、生生不息的状态同频共振。”

“五是岁月纠缠。我效仿屯堡蓝靛古法慢养,宁可慢一点,也要真一点、厚一点,以时光沉淀作品的质感。”

这五层纠缠,构成了胡吉宏艺术创作的底层逻辑,也让他的作品拥有了区别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生命质感。

在地、在场、守拙:专注者的创作方法论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胡吉宏始终坚持三条路径,他将其概括为“在地扎根、躬身在场、守拙守真”。

“在地扎根,就是艺术要扎根乡土烟火。”胡吉宏坚持先沉入生活、贴近村寨,再落笔创作。他甚至直接使用蓝靛泥、古法土纸、屯堡老腰门等本土材质进行综合材料创作,让作品仿佛是从土地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躬身在场,就是拒绝旁观、亲身入局。”作为学者和艺术家,他深度参与屯堡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触摸真实的民俗烟火,让创作有实感、有厚度。

“守拙守真,就是不跟风、不取巧、不迎合潮流。”他摒弃花哨的技法,始终守住艺术质朴的本真。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汉人。

多年深耕,他累计创作了三个系列八百多幅作品。在《老汉人》系列中,他不刻意雕琢五官细节,而是朴实呈现屯堡人世代扎根大山、踏实生活、坚韧向上的“顽固”状态;在《石头寨》系列中,他特意保留画面的粗粝感,不做精致修饰,还原石屋古寨历经百年风雨的沧桑面貌;而在《军傩》系列中,他不追求花哨的视觉效果,刻意保留古朴与神秘感,只为守住屯堡先祖的戍边情怀、民俗信仰和精神底气。

“艺术怪噜”的自白:阅历是最好的养分

在艺术圈,胡吉宏被朋友们戏称为“艺术怪噜”(贵州方言,意为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胡吉宏笑着说,“阅历是艺术最好的养分,守拙是时代最稀缺的底气。”

他的创作没有科班出身的固化套路,全部源于半生的真实历练。这种非科班的背景,反而让他摆脱了技法的束缚,直抵艺术的本质。“我的创作不刻板、不迎合,只忠于真实本心。”他引用了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名言来表达自己的艺术观:“艺术是真理的自行置入。”

顽强的坚守:在祛魅时代追寻精神复魅

采访接近尾声,话题回到了当下的时代语境。在这个求快、求新、求完美的时代,坚持屯堡创作的意义究竟何在?

“如今时代求快,人心比较浮躁,不少乡土文化渐渐失根。我始终坚信:技术向前跑,艺术往回归。”胡吉宏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在人人疯狂加速的时代,我甘愿做一个时代的‘后卫’。”

胡吉宏作品:屯堡石头寨。

后卫,不是落后,而是一种清醒的坚守。“守住后方的人文本真,就是守住我们的根。”胡吉宏认为,屯堡六百年沉淀着最纯粹的乡土智慧与人文本真,坚守屯堡创作,就是探索屯堡文化的当代化视觉表达。

“让屯堡文化这份古老文脉,被看见、被传承,在祛魅的现代社会追寻一次精神复魅。”胡吉宏的这句话,不仅是他个人艺术生涯的注脚,或许也是这个焦虑时代里,我们每个人都值得深思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