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回应鲁奖争议:时代的洪流里,王计兵不是唯一的河

10月11日,南京凤凰国际书城举行“鲁奖得主王计兵书房揭幕仪式暨读者见面会”。这是首个以王计兵个人名义命名的作家书房。
揭幕仪式结束后,王计兵和读者聊起自己获奖后的生活。他说,活动前几天,自己还在昆山送外卖,“我就是一个普通人,非常的普通。大前天我骑车出去送了6单外卖,还有一单超时了。”
这番话听起来很平常,却让现场不少人动容。一个刚刚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诗人,仍然把自己看作一个普通劳动者。鲁奖的光环没有把他带离生活,反而把他的生活照得更亮。
鲁奖评的是诗,不是人
自从《低处飞行》获得鲁讯文学诗歌奖,网络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边是全力支持,一边是全力反对。反方辩手说他是“标签诗人”,离了标签寸步难行。还有人说这是鲁奖的“堕落”,并把王计兵的成功,归结于这个时代太急于“造神”。正方辩手则坚持认为,“火热的生活就是诗歌”,所谓人民文学,自然要从人民当中来。
“外卖诗人”到底配不配拿鲁奖?面对这个数次挤上热搜的话题,王计兵在现场作出回应:“我现在就像竖立在海边的一块岩石,风浪越大,越能把我冲洗得干净”。
一个外卖员拿下鲁迅文学奖,文学殿堂的聚光灯,与市井街巷的烟火气,就这么毫无违和地,揉和在同一个人身上。然而外卖骑手的身份,可以让读者更愿意走近《低处飞行》,却不能代替诗歌本身完成最后的审美判断。反过来说,如果只因为王计兵是“外卖诗人”,就把他的作品当作一个底层励志样本,把其中的思考和领悟,包装成一种可供消费的奇观,反而是对文学和作家的双重简化。
文学不需要靠作者的身份获得同情,也不应当因为作者出身普通,就被预先降低标准。真正值得讨论的,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又回到了我们这个时代。
谁是下里巴人?谁是阳春白雪?
王计兵的写作,并不是简单地把“送外卖”写进诗里。
为了完成《低处飞行》,他发出60份问卷,每份支付50元报酬;在线下拦住140名外卖员做访谈。在商场后门的通道里,他被拒绝是常有的事。
他写一位女外卖员,从一个女孩成为母亲,就像一株庄稼进入秋天一样自然;他写一位独臂外卖员,将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比喻成“佛的一种慈悲”;他写一次被罚单的经历,说自己时常万念俱灰,也时常死灰复燃。“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诗人詹澈评价王计兵,说他写的是一个时代的声音。从文艺角度来说,文学当然可以写宏大的历史,也可以写幽微的心事。但它不能永远悬浮在生活上空。红灯、巷道、雨水、车流,同样构成今天的现实。那些在城市里奔波的人,也必将成为大众文艺的主角。
“鲁奖”向下,文学向上
与王计兵同时受到关注的,还有入围鲁迅文学散文奖的“菜场作家”陈慧,以及凭借诗集《我愿埋首人间》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张二棍。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曾经的文学殿堂,正在“向下”兼容,向大众、向劳动者、向生活的粗粝处敞开。
中国文学正在发生一种并不喧闹,却非常显著的变化,这是一场“鲁奖向下,文学向上”的化学反应。所谓“向下”,是文学评价体系向大众敞开,向劳动者的粗粝生活敞开;所谓“向上”,是把文学的精神从抽象的云端,拉回具体的人间,去看劳动者和普通家庭,去看平凡又琐碎的人生。
王计兵说送外卖“拆除了横亘在他与世界间的墙”,以前他写作是“在房内透过窗户看世界”,如今置身人潮之中,文字有了滚烫的“在场感”。这不是文学的降级,而是文学回到了它本就应该存在的地方。
时代的洪流里,王计兵不是唯一的河
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外卖诗人、菜场作家、农民歌手们在互联网上层出不穷,不仅在短视频领域风生水起,还在春晚、鲁奖“登堂入室”。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正在从“为大众创作”转向“大众自己创作”。
过去的他们,更多是被书写、被概括、被代表的人。而现在,每一个人都可以拿起笔,举起手机,讲述自己的生活。这个时代有太多“低空飞行”的人,“王计兵”就像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标点符号,区分所有的自诩不凡和无能为力。他与时间周旋,与命运搏斗,然后笨拙地,选择用诗歌,来化解生活的苦难。
王计兵说,无论外界如何评价,自己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所谓“低处飞行”,大概就是属于他的生活姿态。贴着地面,在人生的低洼处,在人群的缝隙里,在穿街走巷的夜风中,沉默又坚定地向前流淌。
细水长流,涓滴成海。时代的洪流里,王计兵不是唯一的河。新文艺的大潮,终将绕过书斋,绕过讲坛,绕过所有精致的堤坝,往人群的方向去。
让文学回归大众,让诗句在生活里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