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无人机进村,在贵州面临三重考验
去年8月,贵州印发《贵州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明确将“低空农林作业”与“低空物流”列为特色应用场景,依托无人机打通山地农业物流堵点,推动分散经营向协同化转型。
今年1月,毕节市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启动全省首个“低空+农业”试点项目。近期,记者深入试点一线采访发现,这台“会飞的农机”在飞越成本账、技术门槛、市场关时,并非一帆风顺。它的轰鸣声,既带来了效率革命,也暴露了山地农业现代化的深层考题。

“飞”出来的效率与账本
春耕时节,镇宁蜂糖李种植大户陈岗志的400亩果园上空,无人机正以人工数十倍的效率喷洒农药,一年能为他省下近万元。
2023年,镇宁自治县农业农村局在农资下乡活动中推广无人机植保。台下几百位农户,几乎没人相信。陈岗志是第一个签下协议的人。
如今,他不仅自己买了无人机、考了证,还推荐侄子去学。他的400亩蜂糖李果园,成为无人机赋能农业的鲜活样本。
效率对比一目了然。陈岗志告诉记者,人工打药需要4个人,200多亩连片地要干两个星期。“人工打药,打完一次基本上又要开始第二次,病虫害防治很难跟上节奏。”而无人机打200多亩地,一天就能完成,400多亩只花两天。
费用账更是划算。无人机植保收费20元一亩,400多亩一次约8000元。如果雇人工,4个工人每人每天一百七八,一次干两周,光工钱就要上万元。“不仅人工费省三四千,农药还能再省一两千。”陈岗志说,人工打药会多用近一半的药量,“无人机喷出来的雾滴可以到40微米,像烟雾一样细。它有个风场可以把药压下来,叶子正面背面全部受药,连地缝里的害虫都能打到,比人工均匀,还能减少农药残留。”

贵州省通用航空协会理事刘宏从全国层面印证了这一趋势:无人机赋能农业中,植保占比超60%,作业效率达人工50倍以上,标准化程度高。
正是在这样的效率优势下,威宁试点应运而生。去年12月,一支由20个飞手和20架无人机组成的“无人机中队”开始市场化运作,隶属于毕节农投机械服务公司,提供植保、吊运、测绘等服务。
但成效的另一面,挑战同样真实。
为什么“大户叫好,散户观望”?
无人机作业并非“想飞就飞”,成本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坎。
威宁无人机中队负责人马侦关算了一笔账,无人机从事农业活动,人工和基本能耗都是成本,“一般是两个人出来作业,一天收入要达到1000块钱以上才有赚头,不然就是亏本干。”

他介绍,植保作业收费按每亩10元到12元计算,吊运服务收费通常是200米内每吨160元到200元。这意味着,要跨过每天1000元营收“门槛”,单次植保作业规模需要接近100亩,吊运货物量需要5吨以上。“这样一来,部分散户的需求就很难满足,只有一两亩地的农户想要请无人机作业,就不划算了。”
目前这支20台机器的队伍业务量并不饱和。马侦关坦言,“春夏季节业务集中在植保服务,秋天收获时吊运订单比较多,业务饱和量只有百分之五六十。”
威宁自治县农业农村局局长钱力铫点出了症结:“散户土地面积少,他们觉得没必要用无人机,更习惯传统人工方式。只有合作社和大户才愿意尝试。”
这不是无人机不好,而是贵州山地破碎、农户分散的现实,与无人机规模化效率之间的结构性矛盾。陈岗志的400亩属于大户,他能算过来账;但更多是零散小户,一家几亩地,无人机的高效率反而成了“过剩产能”。
这就倒逼出一个命题:谁能把分散的需求“拢”起来,谁就能把无人机的账算过来。
“会飞”不等于“会农”
飞手专业度的短板,是第二道坎。
无人机农业服务,不是“会飞就行”,而是“懂农业+会飞行”的双重专业。
传统人工打药,兑多少水、加多少药,全凭农户经验。换成无人机后,配比变了,飞行高度、速度、雾滴粒径都会影响药效,这些本该是飞手掌握的技能,很多人却一窍不通。
“有些飞手,他只管飞,一亩需要打多少,他们不清楚。”陈岗志说,药配合适的情况下,飞机飞完最后一片地,药箱也正好见底,一点都不浪费。但并非所有飞手都具备这个能力。
刘宏提供了一组数据:全国仅30%的飞手掌握病虫害防治时机、药剂配比等知识。他认为,要建立“技术+农艺”的复合培训体系,“可以由协会与农科院合作,开设作物生理、药剂学等课程,并在操作员认证中增加农艺考核模块。”

有人赚,有人卷,有人琢磨规矩
市场无序,是第三道坎。
威宁的无人机中队并非公司化运作,而是由马侦关的农机公司牵头,将20位已购买无人机的本地飞手召集起来形成松散联盟。“飞手自己掏钱买机器,不领工资。找到单子后飞手自己赚钱,联盟不抽成。成立联盟的好处就是大家可以组队共享订单,分享经验。”马侦关说。
飞手陈杰去年11月花了71000元购入一台农用无人机,享受农机购置补贴14400元。不到半年就赚回一半成本。他介绍,“目前联盟里20个飞手,有四五个人已经回本并盈利。其中一位飞手接了大基地打药的单,赚了四五万,还打算再买一台。”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陈杰告诉记者,威宁县无人机保有量至少有三四十架,外地飞手也在增多,竞争开始激烈。“大家都在拼价格,这样不仅摊薄利润,还影响服务质量。有些飞手只管打药,不管后期效果。农药打多了会导致农残超标。”
这种“只管飞不管效”的现象,如果长期持续,会扰乱市场,影响无人机服务的推广。
威宁的应对办法是:制定规则。无人机中队正在起草操作规范,统一价格标准。植保方面,针对不同作物细化标准,比如玉米患上黑粉病该打什么药、打多少量,都有明确规范。收费标准也按作物区分:普通农作物每亩10到20元,果树每亩15到25元。陈杰说:“不管是吊运还是植保,我们正在制定相关规范。”
在这个过程中,威宁自治县农业农村局扮演了“引导者”角色。陈杰介绍:“我们把起草好的规范交给县农业部门,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帮我们修改调整。”此外,农业农村局也会在产业群里发通知、做宣传,帮助飞手对接农机购置等补贴政策。
刘宏认为,这种市场乱象是行业发展早期的必经阶段,需要主动规避。他建议建立省级飞防服务质量规范,明确雾滴密度、漂移率等指标,同时对飞手实行技能与植保知识双认证,并推动价格指导区间,抵制恶性竞争。

让无人机“飞得久”,需要怎样的耐心与智慧?
无人机赋能农业,如何才能“飞”得更远?
从账面上看,答案是乐观的。威宁的马铃薯一年需要植保五六次,苹果树也差不多;陈岗志的蜂糖李,一年也要打五六道药。每一次植保,无人机作业的成本和效率优势都显而易见。
但“规模足够”几个字,仍然是最大变量。
威宁这种松散的、自发形成的协作联盟,能走多远?马侦关自己也在思考:“长期松散个体户的方式,大家很容易出现价格战。需要形成有商业逻辑的组织,共同宣传协调,才能把市场做好。”他设想的未来,是派单模式——公司接单、分配飞手、抽成运营。但谁来投资?谁来承担风险?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思考的问题。所以他们选择了“先联盟后公司”的渐进路径:让飞手先用自有机器试水,市场跑通了,再进行下一步。
刘宏给出了更清晰的判断:无人机应走向平台化、公司化运营。他介绍了两个国内成功案例——湖北竹山模式由政府牵头成立低空经济公司,整合飞手为雇员,统一调度全县物流、植保订单;四川合江模式则由合作社统一采购设备、对接企业订单,飞手按单分红,年产值超3000万元。他建议:“在贵州,由省级或县级平台公司统筹,飞手转型为技术服务官,纳入智慧农业体系。”。
陈杰的话很朴实:“要让农户看到使用无人机的好处,能够真正优化农业生产流程,这才是核心。”马侦关也强调:“这个事情要能发展起来,买机器的人能够赚到钱,它才能可持续长期发展下去。”
威宁的试点只是一个开始。无人机能否在贵州的山地农业中“飞”得久、“飞”得稳,答案不在天空,而在田间地头的每一笔账本里,在飞手从“会飞”到“懂农”的成长里,在从松散联盟到规范公司的模式探索里。
政策的风已经吹来。但真正让无人机落地生根的,是每一次精准的喷洒、每一趟高效的吊运、每一分看得见的增收。这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