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一席之地,为何竟能定天下尊卑?

俗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什么是“一席话”?话为什么要论“席”呢?

从“席”的甲骨文(图1)来看,那时的“席”和我们今天使用的“席”很相似,那密密斜织的竹篾仿佛穿越了时空,昭示着千年文明的传承。
图1:“席”的甲骨文
最早的“席”出现在《壹是纪始》¹中提及的“神农作席荐”,可见早在新石器时期,席的编织与加工就已经得到发展。浙江河姆渡遗址发现了7000多年前的“席”,陕西西安半坡遗址也曾出土过距今6000多年的芦苇编织席残片;而成都博物馆所藏2500年前的竹席(图2),和今天的竹席简直一模一样。
图2
据《周礼·春官·司几筵》记载:席分五等,分别是莞筵、蒲筵、缫(zǎo)席、次席、熊席。由此可见,“筵”和“席”是同一物品,那么,什么是“筵”?什么是“席”呢?
筵是铺在地面的大席,多为蒲草编织,用于划分空间;席则是铺在筵上的小席,以竹、苇或丝帛制成,供人就坐。二者合称“筵席”,后衍生出宴饮的含义。
席为什么又分为五等呢?据《礼记・礼器》记载: “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 重席越多,地位越高。
又据《说文解字》记载:“席,籍也。《礼》:天子、诸侯席,有黼(fǔ)绣纯饰。”
由此可知,不同阶层使用不同席具,身份越高贵,席子的材质越精良,铺设的层数也越多,天子之席可叠加至五重,诸侯用三重,而且还要刺绣、镶边;大夫用两重,而士阶层仅可用苇席等粗陋之物。
由于尊贵的席子被镶了边,所以,周代金文的“席”字就变成了“巾字底”(图3)。
图3
据《礼记檀弓》记载:曾子临去世前,坚持让学生把他身下的席子换下来,因为那张华美的席子是季孙氏送给他的,而曾子认为:自己的身份和这种席子不般配,必须换下来,是不能僭(jiàn)越礼制的。
其实,对普通百姓而言,席的原始功能无非就是坐、卧之用。
《礼记·内则》:
凡内外,鸡初鸣,咸盥(guàn)漱,衣服,敛枕簟(diàn),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
大致意思是:天刚蒙蒙亮,全家上下都起身洗漱穿衣,把枕席收拾起来,打扫房屋,在堂屋及庭院铺设坐席,然后坐在各自的席子上,各司其职,各从其事。
可见,古人睡觉和家庭起居都离不开席,“席”是生活必备之物。一介草席铺设在地上,席所限定出来的空间即为坐、卧的空间,区别于其他具有不同功能的空间,所以,又有“一席之地”的说法。
既然“席”连着千家万户,那就不论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都会面临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老幼尊卑,因此,席的摆放方位也很讲究,据《礼记·曲礼》记载:“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为上。”即席子南北铺设时,西位为尊;东西铺设时,南位为尊。宴会中,“主席”“次席”“首席”“偏席”一定要分清楚,如“主席”是主人的位置,“首席”是尊贵的位置,其具体方向需依席向而定。
如《史记·项羽本纪·鸿门宴》:“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就是说,项羽和项伯面向东坐,范增面向南坐,刘邦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侍奉、陪席。各自的“席位”非常讲究,关系也非常微妙。
讲到这里,话为什么论“席”应该比较明了吧!

小篆的“席”(图4)增加了一个部件,有的专家认为多出来的“廿”是甲骨文里的“席”字做了简化,然后又结合了金文里的“巾”合并而成;也有人认为是文字流变过程中的误写!不过,真正原因还有待于更多文字专家的解读。
图4:小篆的“席”
无论“席”字如何变化,它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始终是不变的,因为它不仅仅是古人的坐卧用具,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甚至还代表着友谊。
《世说新语·德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管宁、华歆(xīn)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大致意思是说:管宁和华歆曾是一对好朋友,一天,他们二人一起在园子里锄菜,发现地上有一块金子,管宁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挥舞锄头,与看见瓦片石头一样没有区别,华歆却捡起金块扔到一边去了。在学堂里,两人坐在一张席上读书,这时,有人乘坐华美的车从门前经过,管宁只管读书,头也不抬,而华歆却丢下书,出去观望。管宁很生气,拿起刀子把席子割为两半,和华歆分席而坐,并对华歆说:“从今天起,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这就是成语“割席分坐”的由来。
图5:“席”的字体演化
竹篾经纬交织成席,也织就了生活的纹理。俯仰之间,既是东方智慧的诗意栖居,又有权威的宾主次第;草香漫过千年,从先民的坐卧到今人的宴饮,一席之地,连着世间冷暖;一席之间,照见天地人心。
【注】1《壹是纪始》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版,作者(清)魏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