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贵阳南明河诗话,“云间钟磬扶风寺,树杪帘栊甲秀楼”

撰文:孙秀华 | 2026-07-15 20:59

南明河清澈、温润,甚至带着几分山野的羞涩,流过溶洞,绕过山峦,在贵阳这片坝子里放慢了脚步,舒展开腰肢,于是便有了甲秀楼的倒影,有了渔矶的浪花,有了两岸的市井炊烟。

贵阳甲秀楼

明神宗万历初年,文坛领袖王世贞,在远离贵阳数千里之外的京城,挥毫写下了一首五言古诗,诗题颇为郑重:《南明卷为刺史封中丞孙翁题》。这恐怕是“南明”二字,第一次以一种如此典雅的文学姿态,进入了中国主流诗坛的视野。

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贵州巡抚江东之在城南渔矶湾处兴建甲秀楼,意在“培风气”,并点明此地为“南明河之襟喉”。王世贞此诗还作于此意义重大的事情之前,可见“南明”作为河名早已有之。而所谓“南明卷”,当是一幅以南明河为题的画卷,或是一本汇集了咏赞南明河与某位官员政绩的诗文册页。而诗作受赠者,则是一位在滇黔任上颇有政声、由刺史加封中丞的同僚“孙翁”。

王世贞《南明卷为刺史封中丞孙翁题》诗曰:

有凤含灵文,五色正葳蕤。

矫翼西南天,流彩于滇池。

政成感神雀,荣名垂碧鸡。

非无圣人德,为祥不逮时。

歌舞乐尧年,梧竹表馀栖。

有子字鹓雏,阿阁朝见仪。

出者庆来章,处者颂黄离。

请看罗施国,处处生光辉。

“政成感神雀,荣名垂碧鸡”是汉代典故。“神雀”指汉宣帝时,因政绩卓著而感召神雀祥瑞出现,皇帝因而改元“神爵”。“碧鸡”则是指汉武帝欲通西南夷,听闻有碧鸡之神,便派王褒前往求取,后世昆明有碧鸡关、碧鸡山,成为西南边陲的标志性符号。这两个典故运用巧妙,此联对仗精工,用典妥帖,气象恢弘,将一首应酬之作提升到了咏史怀古、寄托深远的高度。

这首诗,是王世贞描绘的那个时代的西南边陲乌托邦式画卷。它奠定了“南明”一词在文学史上的第一次高格亮相,不是流连光景的山水小品,而是将个人功业、家族荣誉、地方治理与帝国边疆的稳定宏大叙事紧密联结的“诗史”性书写。

“携手东山高处望,翠微峰色不胜青。”在贵阳遇见好友,携手同游城南南明河上。郑珍《贵阳赠赵晓峰(旭)三首·其一》诗云:

南明江上重携手,斫地酣歌意怆然。

满目肥瓜争买去,豆萁无语对秋天。

此诗虽为绝句,短小精悍,却蕴含了千钧之力。一个“重”字,道尽了乱世相逢的无限感慨。在这样的年岁,还能活着相见,还能在昔年同游之处再次携手,这本身就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这庆幸之中,没有丝毫的欢愉,而是紧跟着“斫地酣歌意怆然”。“斫地”之说源自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中的“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那是一种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极度愤懑与悲哀。

时间后推至咸丰壬子年(1852年),郑珍的另一首诗,将我们的目光从现实的悲苦,拉回到一幅恬静风雅的南明河画卷之前——《题周渔璜先生西崦春耕图图为禹鸿胪康熙戊子以坡公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诗意作陈弈禧题额》。诗题本身,便是一段文坛佳话。康熙戊子年(1708年),著名宫廷画师禹之鼎,根据苏轼《新城道中二首·其一》诗句“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的诗意,为贵筑(今贵阳)籍翰林院侍读学士周起渭(字渔璜)画了一幅《西崦春耕图》,并由书法家陈弈禧题写图名。这幅图,是周渔璜思乡归隐之情的寄托,也是其名士风雅生活的见证。

而郑珍在贵阳见到此图,已是近一百五十年后。他提笔写道:

南明江头秋稼黄,游子倦游忆山堂。

沙水竹篱忽在眼,宛遇先生西崦旁。

诗的开篇,是一个时空交错的蒙太奇。现实中,郑珍站在“南明江头”,看到的是秋天的庄稼一片金黄。这个景象,瞬间勾起了他这个“倦游”游子对故乡“山堂”的思念。而就在此刻,他展卷看画,画卷上的“沙水竹篱”与眼前的南明河景致,竟奇妙地融为一体。恍然间,他仿佛穿越时空,在故乡西边的山脚下,遇见了那位正欲躬耕的周渔璜先生。

先生岂是荷锄者,蔡癸九家曾手把。

写作识字耕田夫,东屯下噀同潇洒。

郑珍在此宕开一笔,他说,周先生哪里是真的要去当农夫呢?他不过是把农事作为一种风雅的情怀罢了。他熟读《蔡癸》这类农书,也愿学杜甫在夔州东屯督耕的潇洒。这是一种“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的士大夫情怀。

国朝全盛不观兵,玉堂人物无愁声。

钓师田父各寄意,转见当时风雅情。

这四句是全诗的关键。郑珍追忆康熙盛世,天下太平,没有兵戈之乱。像周渔璜那样的“玉堂人物”(翰林学士),内心没有愁苦之声。所以他们可以寄情于渔樵耕读,这种闲情逸致,恰好反衬出那个时代的大气候是风雅的、从容的。这里,郑珍将个人的生命情调与国家的时局安危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百馀年来难再得,空展此图坐太息。

九疑三湘寇纷纷,日夕望下飞将军。

诗的后半部分,情绪陡然直下。那从容风雅的时代,一百多年来再难重现了。如今,他只能空对画卷,徒自叹息。

起向先生借蓑笠,明朝更垡南山云。

诗的结尾,极为沉痛。他说,在这样的乱世,我反倒要向画中的周先生您,借一套蓑衣斗笠,明天就去南山耕云播雨了。这看似是向往归隐,实则是无可奈何的悲叹。既然兼济天下的理想已无法实现,那只好独善其身,遁入山林。这幅南明河畔展开的画卷,让郑珍完成了一次从风雅追忆到乱离悲叹,最终走向逃避现实的心灵旅程。南明河,是他思绪的起点,也是他与古人、与时代对话的无声见证者。

贝青乔《南明河上》诗曰:

知为春愁为旅愁,南明河上日嬉游。

云间钟磬扶风寺,树杪帘栊甲秀楼。

垒筑香泥偏有燕,矶鸣湍水不宜鸥。

青山满目身无赖,闲逐戎羌赛武侯。

颔联是全诗的写景名句,也是今日我们复原清代南明河两岸人文景观的宝贵文献:“云间钟磬扶风寺,树杪帘栊甲秀楼。”对仗极为精工,意象极为优美。上句写听觉,写远处的山寺。扶风寺,位于贵阳城东扶风山麓,始建于清初,环境清幽。诗人身在河上,只觉那悠扬的钟磬之声,仿佛从云间传来,涤荡尘心。下句写视觉,写近处的名楼。甲秀楼,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是南明河的画龙点睛之笔。诗人的视角可能是在河中的船上,或者在对岸远眺。但见树木掩映的梢头(树杪),甲秀楼的珠帘绣户(帘栊)若隐若现,临水照影。云间的钟磬,是出世的;树杪的帘栊,是入世的。这一远一近,一闻一见,将南明河畔立体的景观层次和文化韵味,完美地呈现出来。这等诗句,是可以与甲秀楼、扶风寺一同传之不朽的。

而“闲逐戎羌赛武侯”这句诗信息量巨大。“戎羌”是当地少数民族的泛称,“赛武侯”则指向一场正在南明河畔举行的、纪念诸葛亮的民俗赛神活动。这与贝青乔另一首同样题写南明河畔古迹的七律直接相关。这首诗的题目非常长,本身就如同一则历史笔记:《蛮酋济火从武侯征孟获有功封罗施国王相传遗象附祀南明河上武侯祠予入祠瞻仰侯旁侍从戎服女妆各极瑰丽独无所谓青囊藤甲者惟闻水西安氏是其遗裔俎豆尚弗衰也》。

这诗题,为我们记录了一段极为珍贵的文化史信息。南明河畔曾有武侯祠(即今翠微园),祠中不仅有诸葛亮像,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蛮酋济火”配享。济火,是三国时期水西彝族(罗施国)的祖先,相传他协助诸葛亮南征孟获有功,被封为罗施国王。他的塑像世代附祀在武侯祠内,香火不断。贝青乔入祠瞻仰,发现诸葛武侯侍从塑像“戎服女妆各极瑰丽”,却独独没有传说中诸葛亮发明的“青囊”(盛装锦囊妙计)与藤甲兵的“藤甲”。而更令他感慨的是,听说济火的后裔,水西安氏家族,至今依然对其祖先祭祀不衰。

于是,他写下了这首充满历史纵深感的诗:

羌戎队里黑云都,蜀相迎来五月泸。

归汉赵佗明大义,入滇庄蹻奋雄图。

一朝恩宠银鸠杖,九郡云礽珠虎符。

雍闿朱褒徒跋扈,还留世祀到今无?

赵佗本是秦将,后据岭南自立,最终在汉文帝时“归汉”,被赞为“明大义”的贤者。诗人认为,济火率领彝族协助蜀汉,其深明大义的举动,可与归汉的赵佗相媲美。而诸葛亮的南征,则被比作战国时楚国将领庄蹻的入滇。庄蹻入滇,变服从俗,建立了滇国,成为开发西南的先驱。诗人将诸葛亮南征,也看作是如同庄蹻入滇一样的“雄图”,是对西南地区的一次文明洗礼与政治整合。

尾联是全诗最具震撼力的部分,充满了历史的苍凉感。“雍闿朱褒徒跋扈”,雍闿和朱褒,都是三国时期在南中地区发动叛乱的豪强,他们不识时务,对抗蜀汉,最终身败名裂。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济火,他选择了合作与归顺。而济火“俎豆尚弗衰也”,香火依然旺盛!

这首诗,名为咏史,实为论世。贝青乔身处晚清乱世,站在南明河畔武侯祠里,眼前的塑像无语与耳边的流水不息,都成了他评点千秋功罪的旁证。

南明河,见证了汉彝之间的盟誓,见证了蜀汉旌旗的飘荡,也见证了无数像王阳明、郑珍、贝青乔这样的后来者,在此思考着国家统一与治理的永恒命题。他们的喜怒哀乐、家国情怀、人生际遇,仿佛都融化在了这盈盈一水之中,与青山不老,熠熠生辉。

“云间钟磬扶风寺,树杪帘栊甲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