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鸪寨①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老鸪寨①
■徐源
那一年,我们单位突然接到一单大活,市文旅局拨给我们三百万元,让我们拍摄十部纪录片。领导很重视,立刻在台里组建了专班,作为专班成员之一,我接受了拍摄老鸹洞的任务。
老鸹洞在我们市下属县的老鸹寨。这里是黔之西北,川滇黔锁钥,20 世纪 80年代初,南京、西安一些机械厂整合后搬迁到这里,在宽敞的老鸹洞中建起厂房,生产航空军机配套液压泵,归口中国航空工业部管理。当时的老鸹寨,兴盛之极,七八年后,洞口悬崖上一块巨石陨落,彻底中断了这繁华的景象,出于安全考虑,机械厂陆续搬离老鸹洞,不知所向,老鸹寨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贫穷,村民们背着手、踱着懒步,在山里继续忍受着岁月的流逝。
关于老鸹洞,我最初拿到的资料少得可怜,仅依靠这些,远远拍不了一部纪录片,于是,我深入老鸹寨,展开了调查。
老鸹寨四面环山,中间有一片粗糙的田地,深秋时节,四野荒凉,草木露出筋骨,风硬如铁丝抽打着大地。这儿有许多鸟,画眉、黄豆儿、斑鸠、麻雀,画眉和黄豆儿叫声清脆,多被囚于笼中,斑鸠最为恶心,专吃动物腐烂的尸体,麻雀嘛,喜欢偷吃庄稼,喜欢在房前房后吵架,老鸹寨的人才懒得管它。
老鸹寨,没有一只老鸹,年轻人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儿。
经多方打听,我找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叫胡爱国,住在寨西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他曾是机械厂的锅炉工。胡爱国患有干眼症,眼角常挂着一坨眼屎,旱烟不离手,一提到机械厂他就愤愤不平,诉说着自己生活的艰难,他卷起裤腿,露出了当年烧锅炉时烫伤的小腿。一提到老鸹洞,他也愤愤不平,他说,他的父亲多次讲过,这地方有老鸹的时候不叫老鸹寨,洞也不叫老鸹洞,叫太平寨叫太平洞。
胡爱国说,他父亲多次讲过,这是不对的。
由于旱烟抽多了,胡爱国每隔几分钟就吐一口浓痰,他有一个专用痰盂,里面盛着生石灰,雪白的石灰上堆积着黑黝黝的旧痰,像某家大姑娘脸上的疮疤,让人看着难受。胡爱国对机械厂的话题不愿多谈,他告诉我另一件事,他说,他的父亲多次讲过,八十多年前在老鸹洞发生过人鸹大战,不!那时叫太平洞,那时他父亲才十二岁,太平寨中间的那一片盛大的田地,是他们家的,他父亲常骑在下人肩上到田地里巡查,从田地里吹过的风和长出的春色,也是他们家的。
20世纪30年代,太平寨到处是老鸹,它们白天在天空中飞翔,在任意一户人家房檐上谈古论今,饿了,就吃人们晒在院坝里的粮食,随便在一块田地里偷嘴,随便停在行人的肩上,它们是那样胆大,从不畏惧人类,太平寨的人们也从不讨厌它们。它们在天空中飞翔时, 有时三五成群相互追逐,有时黑黑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太平寨的人们喜欢它们,上到员外老爷下到贫穷的佃户都把它们奉为神鸟。
在太平寨,人们衣尚黑,女人常穿黑色的三节两袖衣,男人常头戴黑色的布巾。负责与神通灵的人,大家尊称他为鸹神,每逢举行祭祀,鸹神吹响骨笛,太平寨的老鸹就会齐聚祭坛周围,与人类一样聆听鸹神传达上苍的旨意。
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老鸹与人是一样拥有同等的权利,人死后可以变成老鸹,老鸹死后也可以变成人。太平洞就是老鸹的居所,洞有多深,没人知道,因为人不能进洞,唯一能进洞的人是鸹神,他每年会在三月三进一次洞,与老鸹促膝长谈,谈些什么内容,也无人知晓。
一天,太平寨来了一支穿着绿皮子的军队,大概五六十人。他们抓住胡爱国的父亲,说他偷了军队的铝皮水壶,让胡家拿五十担粮食换人,一个被唤作司令的瘦子,翘着他的八字胡,大手一挥,几十杆枪就对准胡家院子,人们以为绿皮子军队拿了粮食就会走人,但他们却住进了太平洞,他们叫嚣着,天大地大国事为大,让太平寨的人配合军队一切工作,他们要带领太平寨干一番大事业。
绿皮子军队住进太平洞,太平寨的人是绝不允许的,他们反抗过、挣扎过,当年迈的鸹神被他们掉在洞口三天三夜后,大家才沉默下去,鸹神都阻止不了的事,众人也阻止不了,那段时间老鸹们成天在天空盘旋,叫声凄凉,让人心里隐隐作痛。鸹神被释放后,只对太平寨的人们说了两句话: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
太平寨的青壮年都被绿皮子军队征去做了苦力,他们在寨东的山坡脚挖硫土,绿皮子军队很快就在太平寨里建了炼硫厂,太平洞除了是他们的军营,还成了他们堆放硫黄的仓库。整个太平寨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到了第二年春天,山上的草木再也没有泛绿,种下去的庄稼生长得要死不活,老鸹仍旧在天空中盘旋,叫声凄凉。瘦子司令把村民们集在一起训话,他的八字胡一翘,就慷慨激昂地说,乡亲们,粮食没了没关系,我们有硫黄,这是制作炸药的材料,太平寨外无太平,到处在打仗,有了硫黄我们就会有银圆,有了银圆,比粮食稀罕一百倍的东西都能买得到,只要你们跟着我,定会为党国干出一番大事业,至于那些成天哭天喊娘的老鸹,别理它们,不信老子一枪毙了它们。
见众人不说话,瘦子司令举着枪,翘着他的八字胡,向天空放了一枪,枪口上飘出几缕黑烟,几秒钟后,一只老鸹掉在众人面前,羽毛间浸出鲜红的血,它抽搐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拍了一下翅膀,向众人作了道别,最后死在瘦子司令骄傲的笑声中。胡爱国的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的爷爷,壮着胆子,从人群里走出,颤颤巍巍来到瘦子司令跟前,深深鞠了一个躬,泪流满面,他哭诉说,那一片盛大的田地如果长不出粮食,他家损失惨重是小事,全寨人的口粮才是大事,天大地大老百姓的命为大。瘦子司令给了他一巴掌后,他就乖乖走回了人群里,愤怒的司令举着枪,向天空狂扫起来,十多只老鸹唰唰掉在地上。
到了夏天,天上下了酸雨,饮水成了太平寨最大的难题,这帮绿皮子军队是想要了太平寨所有人的命啊!军队有枪,手无寸铁的百姓怎斗得过?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太平寨发生了一连串老鸹袭击军队的事件。
老鸹们学会把屎屙在军队的餐具上、身上、枪械上……一个兵抬头打哈欠,刚张开嘴,就被一泼屎塞住了他的喉头;瘦子司令在与买硫黄的商人喝酒时,一泼屎又掉进了客人的酒碗里。起初,绿皮子军队不知道这白色的粪便为何物,他们认为老鸹是黑的,屙出的屎自然也是黑色的,直到有一天,一只老鸹站在一个兵的头上,肆无忌惮地屙了一泼屎,绿皮子军队才明白过来。瘦子司令可以用枪打老鸹,但下面当兵的就不能了,因为子弹太贵浪费不起,他们只能把拌有毒物的粮食撒在地上,诱惑老鸹前来进食,但这一招很快就失去了作用,当老鸹们发现这是陷阱后,宁愿忍受饥饿也不上当。
老鸹与绿皮子军队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一次炼炉生火时,一群老鸹扑进炉里,立刻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这群老鸹虽没扑灭炉里的高温之火,但它们身子所烧出的阵阵焦臭味,却让绿皮子军队心惊胆战。经过这件事后,瘦子司令才感觉太平寨的老鸹不是一般的老鸹,它们有智慧有组织,是能通达人性的老鸹。瘦子司令想平息老鸹的怨气,他找到鸹神,但曾被他捆绑过三天三夜的鸹神几个月前已去世,接位的是他的傻子儿子,一问三不知,三问就拖着鼻涕哈哈傻笑。
到后来,老鸹还学会了对绿皮子军队实施人身攻击,他们走在路上时,老鸹会不知不觉从天空俯身冲下,迅速啄一口他们的头部飞天而去。老鸹越来越猖獗,三五只、七八只一起攻击一个人,最为恐怖的是一天晚上,有几人在睡熟后被老鸹啄食了眼珠子,这下,军队真的慌了,也开始乱了。瘦子司令了为稳住军心, 开始广发银圆,承诺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些恶鸹。
人鸹大战打了一天一夜。那已是秋天了,整个太平寨没收到一筐粮食,胡家那片盛大的田地一片荒凉,四周的山泛着死亡一样的枯黄。瘦子司令命人在洞里燃起大火,用浓烟把老鸹全熏了出来,他集结军队,几十杆枪对着天空狂射,老鸹瞬间如雨点般落下来,鸹血散发着腥味,太平寨的人们不约而同赶到洞口,被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呆了,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就那样木讷地望着,鸹血染红了岩石,染红了土地,顺着低凹的地方流动,汇聚成一股又一股细小的溪流,流到了他们的心里。半个小时不到,地上血流成河,但老鸹实在太多,他们打了一片又飞来一片,越飞越多,绿皮子军队打红了眼,越打越兴奋。
围观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傻子鸹神也走出人群,边号啕边跪下,用头狠狠撞击着地,他没命地撞着,那样决绝,仿佛想把自己的头像瓜一样撞破,众人也劝不住,只得一把一把跟着抹泪。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鸹群开始攻击军队,它们一片一片扑腾下来,又一片一片被射落,军队里有人开始大喊大叫,一个兵被一群老鸹扑倒后,不一会儿就被啄成了一堆肉酱,其他的兵吓得落荒而逃,他们逃回洞里,心想只要有浓烟,老鸹就不敢飞进去,但此时的老鸹也如浓烟一样,一股股涌进了洞。
太平寨的人们站在洞口,从傍晚一直站到第二天黎明,他们终于等来了第一群飞出的老鸹。此后七天,太平寨的人们轮流在洞口值守,老鸹像昔日一样白天在天空飞翔,晚上回到洞里栖居,只是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少了许多,但洞里再也没有走出一个人。
胡家把存粮借给了大家,太平寨度过了艰难的一年。
胡爱国说,当年在绿皮子军队里干苦力的一些人,掌握了炼硫黄的方法,将硫土加热到一定温度,生硫黄熔化,过滤掉没有熔化的矿渣后,再继续加热,不断搅拌,直到硫黄沸腾,收集硫黄气体,将硫黄气体降温凝固,就可得到纯净的硫黄。但是,太平寨立了一条铁规,太平寨人,子子孙孙不得炼硫黄。
胡爱国抽了三杆旱烟才向我把上述故事说完,我问他,鸹神还有后人吗?他从眼角揉下一坨眼屎,点了点头,麻木地说,现在谁还信鬼神,邬家还有后人,但已没有鸹神了,更没有老鸹了。我还想向他了解关于机械厂的事,他厌倦地向我摇了摇手,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在寨里转了一圈,找到几位年长的人,想从他们口中证实胡爱国讲述的事,他们都摇着头,说没听祖辈讲过,都是胡爱国瞎编的。我问他们,胡爱国是一个怎样的人,大家意见很统一:地主的后人,好吃懒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