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一年春事说今朝,花朝节诗词中的时间意识与生命感怀

“花朝不见花”,这是明代陈仕龄在花朝节寻芳时的遗憾;“百花生日竟无花”,这是晚清周达在花朝节发出的叹息。同一个节日,同一种期盼,穿越数百年的时空,竟然有着如此相似的失落。花朝节,这个为百花庆祝生日的古老节日,在古人的诗词中,却常常与“无花”的遗憾相伴而生。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花朝节本身所蕴含的某种文化密码?当我们翻开这些泛黄的诗卷,或许能够从中窥见古人对时间的敏感、对生命的感悟,以及那份深藏于内心的淡淡忧伤。

花朝节在农历中的位置,决定了它与春天花事的微妙关系。据《广群芳谱》引《诚斋诗话》记载:“东京二月十二日曰花朝,为扑蝶会。”《翰墨记》则说:“洛阳风俗,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又为挑菜节。”可见花朝节的日期并不固定,因地而异,大致在农历二月初二、十二或十五,也有在二月二十五的说法。这个时间点,在节气上处于惊蛰到春分之间,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节。但中国地域辽阔,南北气候差异巨大,同一时间,江南可能已经花团锦簇,北方却可能春寒料峭。因此,“花朝不见花”并非偶然,而是花朝节这个节日与自然花期之间的永恒张力。
明代陈仕龄《花朝不见花》诗曰:
经冬雨到花朝节,趁节寻芳到小园。
寒勒众芳犹寂寞,暖携尊酒略温存。
梨妆懒慢容舒脸,棠睡低迟黯断魂。
却喜开迟还落晚,笑看桃李共无言。

这首诗的题目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花朝不见花”。诗人满怀期待地“趁节寻芳到小园”,却只见“寒勒众芳犹寂寞”。春寒料峭,花事未动,诗人只能“携尊酒略温存”,以酒自慰。但诗人并未因此沮丧,反而在尾联中找到了安慰:“却喜开迟还落晚,笑看桃李共无言。”花虽然开得晚,但也会落得晚,花期更长。这种对自然规律的体认和接受,体现了古人无奈的豁达。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元末明初钱仲益的《花朝日久雨喜晴》:
宿云消尽日华新,积雨开晴便可人。
燕子未来花已谢,等闲空度一年春。
同样是花朝节,同样是“无花”,但这里的无花不是因为没有开,而是因为“花已谢”。久雨初晴,燕子还未归来,花却已经谢了。诗人只能感叹“等闲空度一年春”。这种错失花期的遗憾,比“花未开”更添几分无奈。花开有时,花谢有时,人总是在错过与等待中度过一生。
在花朝节诗词中,“花开”与“无花”形成了双重变奏。一方面,诗人们期盼花朝节能够看到繁花似锦;另一方面,又常常遭遇无花的尴尬。这种张力,使花朝节诗词具有了独特的审美意蕴。晚清周达的《花朝日作》则更为直接地写道:
轻寒门掩似山家,髡柳初稊草未芽。
暮雨曲中真听雨,百花生日竟无花。
春愁积似云堆絮,影事消如浪捲沙。
一念思量抛不得,竹炉汤沸唤茶茶。
花开与无花的双重变奏,构成了花朝节诗词的独特韵律。当花开时,诗人们欣喜若狂;当无花时,诗人们或遗憾、或豁达、或感伤、或自嘲。这种对自然花事的敏感,或正是贤士“天人合一”观念的体现。

花朝节虽然常常与“无花”相伴,但这并不妨碍古人以此为契机举行宴饮和雅集。事实上,在花朝节诗词中,宴饮和雅集是一个重要的主题。如,宋代胡仲弓《与社友定花朝之约》诗有云:“花朝曾有约,来此定诗盟。”南宋朱继芳《次韵野水花朝之集》诗曰:
睡起名园百舌娇,一年春事说今朝。
鞦韆庭院红三径,舴艋池塘绿半腰。
苔色染青吟屐蜡,花风吹解弊裘貂。
主人自欠西湖债,管领风光是客邀。
“一年春事说今朝”,踏青、赏花、打秋千、舴艋舟游湖,主客相悦,真真不亦乐乎。
清代吴锡麒的《花朝日集陶然亭公饯王兰泉司寇予告归里二首》则记录了花朝节的一次饯别活动。其一写道:
花朝莫惜未花开,幸饫光风胜地陪。
座数髭须多白去,窗收草树有青来。
春情骀宕逢长日,醉态婆娑引巨杯。
云外计程西望迥,接天缥缈认瑶台。

诗的开篇便劝慰大家不要因为花未开而遗憾,能够在这个时节聚会已是幸事。“座数髭须多白去”一句,透露出座中多是白发老者,暗示了这次饯别的特殊意义。写春日情怀的放纵和醉态的婆娑,将饯别的感伤化入酒中。最后结语想象友人归程的遥远,将现实的空间转化为缥缈的仙境。
清代洪亮吉的《花朝日乍晴邀诸同人各携一壶一楪至舣舟亭小饮乘月乃归即席成长句一首》是一次花朝节雅集的详细记录。诗长达七十句,从雨后初晴写到乘月而归,生动地再现了这次雅集的整个过程。诗中对花木的描写也很细致:
辛夷才放梅未落,墙角老杏先敷荣。
风光好处一亭嵌,绿柳袅袅空中萦。
辛夷花才放,梅花未落,老杏已开,绿柳袅袅,好一派春光。诗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与花对面设高座”,与友人“雄谈四出听者惊”。这种豪情,正是文人雅集的魅力所在。
更令人感动的是,诗人在雅集中回忆起去年的遭遇:
沉思往事亦何幸,昨岁此日乌孙城。
磨刀置颈久乃释,赐以区脱全馀生。
去年今日,诗人还在乌孙城(今新疆伊犁一带)遭受磨难,几乎被杀。如今能够与友人共度花朝,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使这次雅集具有了特殊的意义。花朝节,在这里不仅是赏花饮酒的节日,更是生命的庆典。
自然而然,花朝节的宴饮和雅集上,也少不了万千柔情蜜意。宋代吕渭老《望海潮·侧寒斜雨》下阕有词语云:“新燕又双,兰心渐吐,嘉期趁取花朝。心事转迢迢。但梦随人远,心与山遥。误了芳音,小窗斜日对芭蕉。”
清代郭麟《菩萨蛮·花朝饮袁湘湄秋水池堂》词曰:
薄寒细雨城南陌,去年今日花朝节。杨柳一丝丝,河桥人去时。
去年春在否,今日花朝酒。杨柳又依依,河桥未别离。
去年、今日花朝节,柳丝(留思)最动(青)情。最留恋,那离别时回眸的娇羞。情重滋味,大约读过徐志摩的小诗《沙扬娜拉》便会“略懂”一二吧。

花朝节与女性有着密切的关系,因此花朝节诗词中常常流露出女性的情感。明代才女沈宜修《忆秦娥·春雪》词云:
东风劣,芳菲酿出花朝节。花朝节,夜来微雨,海棠啼颊。
午窗人寂喧翻蝶,闲愁闲闷何时歇。何时歇,鹧鸪声断,梨花飘雪。

词中“海棠啼颊”将海棠花上的雨滴比作眼泪,暗示了词人内心的忧伤。“午窗人寂喧翻蝶”,午后人寂,只有蝴蝶在喧闹,更衬托出词人的孤独。“闲愁闲闷何时歇”,直抒胸臆,表达了对愁闷无法排解的无奈。最后“鹧鸪声断,梨花飘雪”,以鹧鸪的叫声和飘落的梨花作结,将愁闷融入凄美的意象之中。这首词虽然写的是花朝节,但几乎没有正面描写花朝的欢乐,而是以愁闷为主调,反映了女性词人独特的情感体验。
李慈铭的《庚辰花朝日作》中也写到女性在花朝节的活动:“银罂翠管嘶骢路,钿扇红裙扑蝶人。”其中“钿扇红裙扑蝶人”一句,描绘了女性在花朝节扑蝶的场景。钿扇、红裙,写出了女性的华美装饰;“扑蝶人”则写出了她们的活泼可爱。这种对女性活动的描写,为花朝节诗词增添了亮丽的色彩。
花朝节处于春季的中段,是春意渐浓但尚未达到鼎盛的时期。花朝节过后,白日渐长,寒食节、清明节将至。这种对时间推移的敏感,反映了古人对节令变化的细致观察。这种特殊的时间位置,使花朝节诗词中常常流露出对时间流逝的敏感。
北宋毛滂《忆秦娥·二月二十三日夜松轩作》词曰:
夜夜,夜了花朝也。连忙,指点银瓶索酒尝。
明朝花落知多少,莫把残红扫。愁人,一片花飞减却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花朝节刚刚过去仅仅一天,词人便“春去闲愁愁几许”了。
宋末元初杨公远《花朝》诗云:
花朝恰了一分春,雨雪阴霾占两旬。
物态未妍寒瑟缩,人生易老事因循。
洗瓷杯酌浮蛆酒,拥地炉烧带叶薪。
翻忆昔年成感慨,长官出郭劭耕民。
年年花朝,且饮杯酒。人生易老,唯余感慨。花朝节诗词中蕴含的时间意识和生命感怀,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触及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这些诗词之所以能够打动我们,正是因为它们表达了生命中的永恒主题。
花朝恰了一分春,一年春事说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