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明丨打捞南明河畔逝去的风景

我家住在贵阳南明河畔。儿时的夏日,白日暑气蒸腾,我和小伙伴们扎进清浅河水中肆意嬉戏,游泳、追逐、打闹;暮色降临,我们或倚在省委统战部大院的栏杆边,看河对面西天的残霞,或坐在青草岸坡,胡乱唱着歌谣,看星河垂落河面。少年只知贪恋风月,全不知这条陪伴我长大的河水,曾是明清文人扎堆筑园、栖居题咏的别业胜地,藏着一整座西南的江南。

胡晓明(左二)在花溪寻访儿时的记忆
多少年前我做贵阳才子明代诗画家杨龙友的研究,隐隐知道他家住在南明河,有一个别业叫“石林精舍”,没有再追下去。有一天忽然想起,我儿时嬉游之地,究竟有多少文人住过?究竟有什么风景名胜?到哪里去打捞那山那水那里的人物故事?于是查了一些老方志,关于南明河的记载,只是从哪里流下来,到哪里流过去,至于河畔的别业、景观,并无记载。可是在地志里所收的诗歌中,我不仅发现了有名有姓的园子、景点,而且透过诗歌的唱叹,似乎也可以想象当年“虹桥风景似江南”的水泽池亭。
据不完全统计,诗中所见南明河甲秀楼以南,明清两代别业名、风景名,大致如下:
鳌矶、芳杜洲、隐渔矶、虹桥、梦草池(吴中蕃之西园)、卧云草堂(何德新)、洗心泉(谢廷薰)、夏清源之别业(待考)、远条堂(谢三秀)、石林精舍(杨师孔)、南园(越玉岑)……
自明代始,南明河两岸便是名士栖游的风雅沃土。河畔鳌矶、芳杜洲一带柳色依依,流水萦回,楼台临水,风物清嘉,诗情画意尽在山水之间。

甲秀楼。图源南明文旅
越玉岑在此修建江阁别业,独占南明一湾碧水,写下“占断南明水一湾,飞楼缥缈隔尘寰。窗临锦浪桃花国,帘卷东风燕子家”。飞楼凌空、桃花映浪、东风归燕,这般亭台临水、风月温柔的景致,与苏杭园林风景的清雅气韵别无二致。桃花国更是写实,我小时候常常去那里打桃子吃。
夏清源别业曲径通幽,竹树掩映,老树栖鹤、疏窗透梅,樵歌鸟语相映,寒花青苔相伴,幽静淡泊,尽得山林诗趣。谢三秀的远条堂,“分明远浦见残霞”,正是我小时候倚栏往西看见的残霞,而“远浦”分明是一望无际的大片湿地。南明河东面是山,西面开阔,正与我儿时的记忆相符。
明代南明河畔的中心,应是石林精舍。今石岭街,即杨龙友父杨师孔(愿之)石林精舍之旧名。精舍怪石嶙峋、白云绕檐,池鸥闲浮、竹石清幽。肯定有一个高台,如诗中所描写:“孤琴夜三弄,独鹤时一鸣。吟眺以之久,高斋生远情。”文人挚友于此吹笙饮酒、品诗论古,比兰亭雅集多一点“高斋远情”。当年一座座别业、一处处池亭、一篇篇诗作,层层堆叠起南明河畔独有的文雅气质,让西南山水褪去荒远粗朴,多了江南的细腻、温润与诗意。
另一甚负盛名的人文胜景,当属梦草池。其前身是明代提学副使毛科宅邸毛府塘,后由提学使谢东山取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诗意,兼采李白咏句意境,更名“梦草池”,为一方池水赋予千古诗魂。明末为吴中蕃隐居别墅,清代改为官署,民国辟为梦草公园。往昔池荷满塘,古木参天,紫泉阁、得月楼、光复楼等建筑错落环立,池亭相映、水木清华,俨然江南私家园林的形制与风韵。

建在南明河鳌矶石上的甲秀楼。图源南明文旅
清代是南明河文脉的鼎盛之时。甲秀楼飞檐映水,古木婆娑,钟磬悠扬;阮元登临翠微阁,见秋光叠翠、林峦含韵,写下“眼前画意任舒卷,溪上诗情谁短长”,道尽南明山水天然的诗情画意。李时华题咏涵碧潭,“秋波涵碧玉,春涨点红英”,写尽河水澄澈温润、四时皆美的姿态。宋炫渔矶闲坐,看水光潋滟、归雁斜阳,感慨“烟波常作画图看”;国梁静坐水月寺,观虹桥芳杜、落花飞絮,于溪山清静中体悟天地真意。一时群贤毕至,官绅雅集,临流赋诗、凭栏揽胜,山水与文脉相融,风月与诗文共生。
我长大离开贵阳以后,南明河水一度黑得发臭。近年来治理成功,南明河由清变污,又由污而重清,岁月循环,山水不老,令人神往。我有一首七绝咏之:
十二軒闌記若干,霞光影似夢中看。柳深昔有弦歌在,知在河西第幾灘?
年岁渐长,儿时河畔嬉闹的身影渐渐远去,但南明河的流水依旧汤汤,古木亭台、诗韵文脉从未消散。昔日文人栖居的别业胜景,早已融入城市烟火,沉淀为这片土地深厚的人文底色。我像那漂泊经年归家的奥德赛,终于明白,最美的风景仍在家乡。江南不必远赴苏杭。我家门口的南明河畔,有水有山、有亭有池、有诗有韵,四时清景不绝,千载文脉相传,处处温柔、处处风雅。原来,朝夕相伴的故土风光,本就是藏在黔山深处的江南盛景。
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于贵阳孔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