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贵州札记丨颠覆我想象力的《簪汪传》

先说一段小趣事。

2021年6月10日，《簪汪传》就进入了国家级非遗名录。将近5年过去了，在2026年世界读书日那天，我突然想问问万能的AI，看看它对《簪汪传》怎么说。谁知它一开头的定义，就让我啼笑皆非：“簪汪，就是头上戴银簪的王……”我说，簪汪是苗语人名的音译，与银簪没关系。它反应极快，立即将谬说改正过来。

《簪汪传》

单凭AI的这个错误，便让我明白，这不是它的责任，而是正式出版物迟迟没有面世，我们这些非遗工作者、研究者对《簪汪传》的认识、了解、宣传极少，投喂几乎为零。AI自然也没法越俎代庖。2025年9月，由冯骥才作序、余未人主编、无绕（歌师）唱诵、杨照飞翻译、清镇市非遗中心策划、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簪汪传》，千呼万唤始出来。

2016年农历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接鼓人家，鼓手在起鼓前祭鼓。

那么，《簪汪传》的主角、其唱诵者出自哪里呢？在贵阳老城区周边苗族的服饰里，图案中藏匿着一连串故事。和我结下了深厚缘分的是一支服饰上有四枚大印，外界称其为四印苗的同胞。他们人数特别小众，只有一两万人，主要居住在“上十七、下十八”的村寨里。人很少歌太多，他们传唱的古歌《簪汪传》，可以唱诵几天几夜。你尽量张开想象的翅膀，也难以想象它是如何盘古溯源，一直传唱到今朝。

如果无战事，簪汪是一位最勤谨的农人。无绕们这样唱道：

犬将粮种带回来，粮种此时太珍贵。

簪汪他从犬尾里，取出谷米粮种来。

就在此时和此刻，布谷鸟叫正欢畅。

簪汪心中自知晓，播种季节已来到。

水在低处不爬坡，簪汪派出九儿郎，

领兵沟边去伐竹，竹子扛到黄草坝。

架起水车九十九，车水浇灌坝上田。

像这样一心扑在农事上的人，怎么会在战场上驰骋杀敌呢？其实，簪汪和好战善战的“英雄”是不大一样的。他走的，是一条苗人们向往的男耕女织之路。

簪汪是苗族的一位独特的英雄，他量天地、治山水，终极目标是让同胞们安居乐业。他身上充分体现了中国神话中神人同源的、道德化的特色。当然，在神权结构上，也是人间皇权的折射，而非希腊神话式的有道德瑕疵的无序争斗。

苗族英雄簪汪

簪汪及其子孙觉央、汪代、欧代瑁等几代人的特点，都是不招惹外界，向往和平和睦和顺，用善良应付挑衅。作品中有这样的唱诵：

簪汪带来抠代岱（即可以上天的神鞋）。簪汪示意汪代穿神鞋。他说：“天朝请示蝾瑟蟒，杀戮之事禀报他。拼杀争斗非我愿，只想太平度日子。”

无绕关于簪汪的唱诵，体现了簪汪在本质上是农人。他调动的一切力量，主要是各种动物，让人的想象力展翅神游。这种统率万灵的做法，让我联想到巫术、傩文化的折射。

神鹰鸡犬蚊子兵，

蜘蛛兵和老鸦兵，盘旋而上奔天空。

黄牛水牛驾战车，一路轰鸣朝前行。

汪代半空来观察，率领鸡犬蚊子兵。

簪汪和儿子汪代用了以上各种手段，对黄龙、红龙不按季节行雨而造成天灾的行为，给予坚决回击，但这事也并非穷追猛打，而是见好就收。相反，在簪汪失去制胜的法宝龙心后，对方却是步步紧逼，战火绵延，让簪汪由胜转败。

簪汪挥毫字三行，菲祖城柱高高悬。

力图以此为界桩，自己统管上一方。

期盼黄龙看界桩，从此统领下一方。

希冀黄龙看界碑，至此不再动杀机。

回顾西部苗族史诗《亚鲁王》中的英雄亚鲁，同样是一位爱好和平的英雄，而他的对方主要是亲兄弟。他对步步紧逼的兄弟亦是对之以和平。

2016年农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在祭鼓节，跳起芦笙舞祭鼓。

从这些苗族英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苗族在历史上就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个特别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爱好和平的民族，它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觉央、欧背佐这一对失散了的，本来互不相知的兄妹在风神间本娅牵线下，于人间见面，并“闪婚”了。在这三四天里，史诗唱诵的是热烈、缠绵的爱情。但时光倏忽即逝，觉央要追求的，还是天朝的皇权，觉央奉行的是“女子不能上天朝，天朝法理不能破。”他将已怀上他的骨血的妻子欧背佐决绝地拦在了天朝门外。

风神间本娅

当欧背佐诞下一双儿女后，通过自伤才再次找到风神间本娅，让她给天朝的觉央报信。而觉央带下来的神鞋只有两双，给了两个儿女。穿上神鞋，儿子女儿都上了天朝，但欧背佐依然被拦在天朝门外。

《簪汪传》唱诵的故事如同一棵大树的枝蔓，一层层地伸展下去了。觉央为考验儿女的能力，要他们量天地。儿女无措。在最关键的时刻，母亲欧背佐站了出来，在欧背佐的指点下，儿女量好了天地。欧背佐又将染布的蓝靛泼向天空，天空就此有了蔚蓝。

2016年农历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祭鼓场上，四印苗妇女饮酒。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种情形下，欧背佐还是给儿女们出主意，促行动。然而，欧背佐忍辱负重的心理历程被唱诵者忽略了，这给人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也留下了遗憾的一笔。这也反映了由唱诵者口中传出的、民间流传的宇宙观和世界观。

苗族女性娜汪

娜汪年轻时的经历，尤其是性经历令人匪夷所思，其唱诵非常独特、含蓄，既表达了意思，又非常干净、道德化。

人物关系表上没法定位她的一席之地。而她将天上地下、人妖之间，簪汪方和黄龙、红龙方串起来，不偏不倚，是整个故事的魔幻人物。她不同于《山海经》《楚辞》等上古古籍中正统的风神风伯，但却有如《西游记》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在天、地、妖、佛之间蹦跶，传递各种信息。又如太白金星的形象，方方面面斡旋。

苗族女英雄欧背佐

而且，因为间本娅是女性，她更擅长于女性情感的传递，她藏在纺车里，这是与女性联系的最佳地点。这是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人没法想到的。她利用纺车与欧背佐接触，将欧背佐对簪汪之子觉央的情感细腻及时地传递。间本娅领命前行时，唱诵的意境特别美妙：

间本娅吹得不停歇，棉绒麻绒飞天朝， 

缓缓飘落在确惹，绒花满树似春天。 

棉绒麻绒落天朝，天朝宫殿皆粘满， 

就像水雾结冰凝，冰花雪凝亮晶晶。

2016年农历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掌坛师刘梦学在做法。

但在牵上线之后，间本娅便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介入而飘飘洒洒地悄然隐匿了，这正如人们所说的“一风吹”，是间本娅的特色。这种能耐，是孙悟空和太白金星等都不具备的。她又为“反面人物”年轻龙与娜汪的、不符合道德教化的两性关系牵线，事情做后没有成功，且娜汪本人也并不知情。但这一段细腻的唱诵大大深化了人物性格，使风神间本娅成为一个“圆形人物”。《簪汪传》史诗中的人物与我国传统的文学作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想象力天上地下，情形又是千差万别的，读来特别有趣。

苗族是一个迁徙的民族，历史上因为战乱，历尽艰辛，有过五次大迁徙，还有大略的迁徙路线，却没有留下具体的一站一站的迁徙地点的记述、唱诵。地点需要硬背，是最难记准确的。《簪汪传》正好对此做了最具体、确切的弥补。它除了无绕一代代口耳相传之外，还得益于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大谷佐的女歌师王贤秀就拥有了丈夫为其购置的录音机，得以将长辈、亲友们的唱诵全部录下习唱，形成了现在这个50多年前最原汁原味的、关于迁徙路线、站点的传承。

2016年农历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男子在跳鼓场上饮酒。

2016年农历11月5日，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同胞在祭鼓节跳起芦笙舞祭鼓。

《簪汪传》是我们迄今发现的西部苗语方言区最独特的一部史诗，既奇幻，又现实，用前人总结的关于史诗的各种特点都没法将其“套上”，人的想象力在它面前一次次地被击碎。这需要广大爱好者、研究者投入其间，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2016年农历11月5日，在站街镇中寨村祭鼓场上，按照古规苗族妇女不能进场。

又：在今年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贵阳市文旅局将在贵阳黔灵山公园南门前广场，举办苗族史诗《簪汪传》的新书发布会。时间：6月13日上午10点起。热烈欢迎广大市民参加。

照片由清镇市非遗中心提供，人物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