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被称为“情诗圣经”,其中第六首是《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依据陈黎、张芬龄的翻译,译诗如下:
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
灰色的贝雷帽,平静的心。
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里争斗。
树叶纷纷坠落你灵魂的水面。
你像蔓生植物紧缠我的两臂,
树叶收藏你缓慢平静的声音。
燃烧着我的渴望的惊愕的篝火。
缠绕着我的灵魂的甜美的蓝色风信子。
我感觉你的眼睛在漫游,秋天已远去:
灰色的贝雷帽,鸟鸣以及房子般的心
——我深深的渴望朝那儿迁徙,
而我的吻落下,快乐如火炭。
船只的天空,山岭的阡陌:
你的记忆由光,由烟,由平静的水塘组成!
你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千万霞光。
秋天的枯叶绕着你的灵魂旋转。
聂鲁达的秋天不是中国式的清冷萧瑟,而是被爱情点燃的呼唤,灰色与火焰并存,平静与燃烧追逐。中国诗人见秋思人,往往把秋天当作背景,把思念投进去,像投一枚石子入清潭,看涟漪散开。聂鲁达不同,他把秋天直接写成了恋人本身:她的帽子是灰色的,心是平静的,眼中有晚霞火焰,灵魂水面上落叶纷纷。秋天不再只是时间,而是一个人可以进入、可以抚摸、可以缠绕的空间。


中国诗里,“去年”往往是一个伤心的词。它意味着时间曾经慷慨地给过我们什么,后来又悄无声息地收走了。欧阳修《生查子·元夕》词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去年与今年对举,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崔护《题都城南庄》也是这个格式:“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去年今日,桃花还在,人面已杳。中国诗人的“去年”总拖着一个“今年”的影子,正是这对照让人心碎。
聂鲁达的“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却只有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此刻的追问。或者说,今年唯一的存在就是“我记得”。这种记忆的独白比对照更让人窒息,因为对比尚且有物是人非的感慨,而记忆的内部只有重复,只有一个人的喃喃自语。灰色贝雷帽在记忆里出现两次,一次在开头,一次在第三节,像副歌,像咒语,把去年秋天钉死在眼前。
灰色贝雷帽是现代物品,但在聂鲁达笔下成了古典的“物证”。灰色是中间色,不激烈,不哀伤,平静像秋天午后。中国诗人秋天多“心绪凄迷”,如范仲淹“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但聂鲁达的平静反而潜伏着风暴,因为下一句“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里争斗”立刻打破了这份平静。

“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里争斗。树叶纷纷坠落你灵魂的水面。”外在的晚霞与内在的火焰重叠。眼睛里有争斗的火焰,中国写美人眼睛,常说“明眸善睐”“一汪秋水”,或如李贺“一双瞳人剪秋水”,清澈如秋水,含蓄如秋水。但聂鲁达的眼睛是战场,晚霞在里面争斗,不是静态的美丽,而是动态的燃烧。
树叶坠落水面,是中国秋思里极常见的画面。屈原《湘夫人》歌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秋风起,洞庭生波,木叶飘落。那是一个等待的秋天,等了又等,只看见木叶纷纷,水波浩渺。王勃《山中》:“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秋风中黄叶满山,归思万里。

聂鲁达的落叶不是“无边”,不是“山山黄叶飞”,而是有方向的——它们坠入“你灵魂的水面”。灵魂有水面,这已经不是中国式的比兴,而是一种内化,一种把自然收编进爱情的写法。中国诗人往往把秋景当作情的引子,先见落叶,后起愁思;聂鲁达则把情当容器,让落叶落进去。于是秋天不再外在于人,而是灵魂的一部分。这种写法更近于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的那种内心风景,但李商隐仍是触景生情,聂鲁达则让景直接在灵魂里发生。

第二段意象突然密集起来。“蔓生植物紧缠我的两臂”,这是爱情的缠绕,也是记忆的缠绕。中国古诗里写缠绕,多借藤萝与树的关系。《古诗十九首》亦有“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以植物相缠喻新婚。聂鲁达却把恋人写成蔓生植物,缠住“我”的两臂,带有更强的侵占性与生命力。
篝火与风信子,一热一冷,一红一蓝。篝火燃烧着渴望,而且是“惊愕的”篝火,爱欲突然袭来,让人来不及防备。风信子缠绕灵魂,是“甜美的蓝色”,冷静而幽深。中国秋日爱欲往往含蓄,如《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露水、蔓草、清扬,热烈而又有一种莫名的凄美。

第三节写眼睛在漫游,意味着心神不定,秋天已经远去。这里“我感觉”三个字很微妙,不是确凿的知道,而是一种近乎幻觉的感知。灰色贝雷帽再次出现,像记忆中的一个锚点。鸟鸣加入进来,中国秋思里常有雁鸣、蝉声、砧声。李白《秋风词》云:“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寒鸦栖复惊,是秋天的孤独与不安。聂鲁达的鸟鸣是记忆里的声音,只有房子般的心。
“房子般的心——我深深的渴望朝那儿迁徙”,这是一个极动人的意象。心成了房子,渴望向那里迁徙。爱情成了归乡,恋人成了故乡。中国诗人也常把心比作居所。苏轼《定风波》有“此心安处是吾乡”,说的是心若安定,处处可作故乡。聂鲁达反其道而用之:不是心在哪里安,而是你的心就是我的房子,我渴望迁进去。这是更炽烈的爱情表达。秋天寄远主题里,李商隐《夜雨寄北》最动人: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归期无定,巴山夜雨,想象未来剪烛夜话,是中国式的含蓄深情。聂鲁达不写归期,只写迁徙,不是“何时归来”,而是“朝哪儿迁徙”,方向已经确定,只是渴望。

最后一节出现了超现实的空间意象。天空中有船只,山岭上有阡陌,天地错位,物象倒置。中国古典诗里也有类似的变形。李贺《梦天》诗曰:“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从天上看大地,九州如九点烟,大海如杯中水。聂鲁达的“船只的天空,山岭的阡陌”同样是梦境般的视角切换,但这种变形不是神话想象,而是情感驱动,因为思念太深,记忆中的世界已经变形、折叠、互相渗透。
“你的记忆由光,由烟,由平静的水塘组成”,中国诗里说“往事如烟”,常有虚空消逝之感。但聂鲁达的记忆不只如烟,还有光和水塘。光透明而不可捉摸,水塘平静而深邃。这三个意象并置,写出记忆的质感:一半明亮,一半迷蒙,一半沉静。中国秋天诗里也有这样的组合。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天、叶、波、烟,都是记忆的材质。
“你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千万霞光”,与开篇“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里争斗”遥相呼应。全诗从眼睛始,以眼睛终。最后一句“秋天的枯叶绕着你的灵魂旋转”,则把全诗的落叶意象收束起来。枯叶绕魂旋转,形成一种圆环运动。聂鲁达的枯叶不是落下,而是“绕着”旋转,像卫星绕行星,像记忆绕灵魂,不肯离去。这种圆形运动暗合了整首诗的结构:它从去年秋天开始,回到去年秋天;从灰色贝雷帽开始,回到灰色贝雷帽;从眼睛里的晚霞开始,到眼睛深处的霞光结束。

中国秋思多是线性时间:去年与今年、当时与此刻、已去与将来,通过对比产生怅惘。欧阳修从去年元夜写到今年元夜,崔护从去年今日写到如今桃花依旧,李商隐从巴山夜雨写到未来西窗剪烛。线性时间里总还有“将来”可以期盼,有归期可以等待。聂鲁达取消了“此刻”,取消了“今年”,让记忆封闭循环。恋人已成记忆,没有归期,没有重逢,只有枯叶绕魂,无始无终。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中,这首《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不是最绝望的,却有一种圆形的无尽的绝望。聂鲁达的绝望在于,他把追忆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秋天,把恋人变成了一顶灰色贝雷帽、一蓬蓝色风信子、一片绕魂旋转的枯叶。记忆不再是对过去的回望,而是对现在的占据。
可是,这首诗又并不阴冷。它充满了燃烧:晚霞火焰、篝火、火炭、千万霞光。它比中国秋思更热烈,甚至更明亮。中国秋天的颜色多属冷色:碧云天、黄叶地、寒烟翠、白露、明月。聂鲁达的秋天却调入了大量红色与蓝色:晚霞的火焰、蓝色风信子、火炭、千万霞光。灰色只是底色,在这底色上,火焰与霞光格外灼目,热烈而怅惘,像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落日。
聂鲁达的秋天与中国古典的秋天在灵魂的水面上相遇了。中国诗人说,落叶纷纷是秋天;聂鲁达说,落叶纷纷是你的灵魂。一个是见秋思人,一个是见人如秋。但总都只是记得:记得某年秋天,某个人,某顶帽子,某片叶子。人面不知何处去,菊花依旧笑秋风。而聂鲁达不笑,也不问,只让枯叶绕着灵魂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像一支无声的绝望的歌。
一首短诗,一生长歌。
我记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