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贵州故事丨王氏浊世清流①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王氏浊世清流
撰文/庞勉
『现代中国的特质』具体是什么?答案或许就在王伯群制定的家训里『我的家庭和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应接受适体的教育,自立自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唯有如此,方能获得社会的称许,方能为家庭、家族和国家作出贡献,成为一个致力于使吾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好公民。』
——王德辅

和罗松吃饭,闲聊到2025年底兴义将开通高铁时,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名字——王伯群。这位曾践行孙中山“铁路立国”思想的兴义人,已辞世八十余年。尽管出任过广州军政府和国民政府的交通部部长,但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他费尽心力,也未能给家乡铺上一寸铁轨。
然而,王伯群的故事远不止于此。行走于兴义,我们时常能听闻王伯群家族的传奇。如果说“一部贵州近代史,半卷皆是兴义人”,那么“兴义人”之中,一定有王伯群家族,一定有那两位民国政坛明星。他们从屯堡家族的后裔,成长为影响贵州文化教育乃至中国近现代史的关键力量。
笔山书院
王伯群,光绪十一年(1885)出生。自先祖王玺于洪武年间随平滇大军入黔屯守,王家已定居景家屯五百余年,兴义早就从他乡变为故乡。
咸同年间,贵州西南部各民族发动白旗起义。当地士绅纷纷组织团练,配合清兵作战。兴义下五屯的刘官礼家族趁势崛起,构筑高大坚固的永康堡,遂为豪强。据说兴义每任知县到任,都要先拜刘家,连末代云贵总督李经羲赴任昆明,也绕道拜访,称“不意贵州有统老(刘官礼字统之)其人,竟有如此韬略”。
彼时,景家屯王永隆善办团练,深得刘氏赏识,便把女儿刘显亲(又名刘显屏)许配其子王起元,生育两男(王伯群、王文华)三女(王文碧、王文潇、王文湘)。不过,走访兴义期间,我听闻另一说:王永隆乃刘家总管,因押运货物遭劫,被刘官礼盛怒之下枪杀。为弥补过失,嫁女于王家。但无论怎么说,凭借联姻刘氏,王氏家族开始走向历史大舞台。
王氏姐弟自幼在私塾读书,打下了良好的国学基础。后来,王伯群和比他小两岁的王文华相继转入县城笔山书院继续学业。
笔山书院于乾隆年间创立,历史上几度兴废,至刘官礼时,已完成第四次迁建。在他手中,笔山书院规模空前,高薪聘请洋务派大学者雷廷珍等人担任山长,设立奖学金,“广置时务书报及经史子集,以供涉猎,学风为之一变”。刘官礼长子刘显世接任培文局后,改称“劝学所”,特邀雷廷珍弟子、书画大师姚华执掌笔山书院。虽仅半年,王氏兄弟的视野却得以刷新。王伯群的儿子王德辅认为:“家族关系和靠近云南省会的地理位置,使得他们能够阅读到一些中国革命和改良家的作品,例如邹容、康有为和梁启超。”
废除科举后,笔山书院扩建成兴义县立高等小学堂,自上海商务印书馆订购参考书刊数千册,由日本购进物理和化学仪器各一套、动植物及生理卫生标本挂图百余幅,接轨近代教育。
直至清亡,兴义县立高等小学堂毕业生中,有王伯群、刘显治、何应钦、李毓华等十几人留学日本,“居全省第二”,更有王文华、窦简之等十三人投考贵州省公立中学,囊括前十三名的轰动事件。而“一部贵州近代史,半卷皆是兴义人”的大幕,就此徐徐拉开。
风云激荡
光绪三十一年(1905),为父守孝三年后,王伯群留学日本攻读经济学。途经香港时,他剪掉了辫子;从横滨去东京的路上,他第一次坐火车,立志交通救国。年底,他拜晤旅日的孙中山,被其开放的思想、真诚而富有说服力的言论所打动。在参加同盟会后,他激动地写信给在贵阳读书的王文华,称自己相信孙中山能使中国摆脱清政府统治,推进中国现代化。在他的影响下,王文华也秘密参加了同盟会。
数年后,王文华任兴义县立高等小学堂堂长,聘请袁祖铭等训练军事体操,等待时机。辛亥革命期间,刘显世听从王文华的劝告,倒戈反清,进驻贵阳。自此,王文华开启了戎马生涯。王伯群则回到上海,相继在章太炎等组织的统一党、梁启超等组织的进步党任干事,为民主共和奔波。
进入民国后,1913年10月,刘显世在二次革命中拥戴袁世凯,当上护军使,主政贵州;王文华作为副手,整编队伍,确立了黔军的领导地位;王伯群受刘显世邀请,出任参赞,到北京制定《中华民国约法》。
1915年,王伯群再赴北京,此时袁世凯称帝的传闻满天飞。王伯群与梁启超、蔡锷等七人密会于天津,会上,王伯群表示:“若执政者(指刘显世)不愿反袁,文华能起而左右之。”蔡锷大喜:“吾今得知昆季(指王氏兄弟)非常人也。黔事既有把握,吾决冒险入滇。”年底,护国战争爆发。经王氏兄弟反复动员,刘显世宣布“永护共和”。王文华随即出击,取得湘西大捷。袁氏败亡,刘显世任贵州督军兼省长,王文华任黔军第一师师长,王伯群任黔中道道尹。
王伯群创办群益社、裕黔公司,开矿、贸易、发行钱票,致力于振兴贵州经济。不久,何应钦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参加黔军,王文华把小妹王文湘介绍给他,次年两人完婚。
1917年,王文华往返北京开会,两过上海谒见孙中山,被赞许为“西南后起之秀”,大受器重,“西南有问题,可寻电轮(王文华的字)”。回到贵州,王文华就任黔军总司令,“竭尽全力,扩张军备,以作先生(孙中山)后盾”。
尽管后来护法运动失败,但连克重庆、成都的战功和孙中山的认可,让王文华声望大涨。由此,贵州当局形成以刘显世为核心的旧派(把持政经大权)和以王文华为核心的新派(少壮军官居多)。
彼时,王伯群常驻上海,忙于南北和议。1919年3月,经孙中山介绍,他与美国华侨实业公司签署《渝柳铁路草约》,这条铁路由重庆经贵阳至广西柳州。草约条件是铁路沿线30公里范围内的矿产、森林归该公司开发、采伐;以每百元实收96元、年息6厘的方式借给贵州500万美元,并享有在贵州投资、兴办实业的优先权。
这本是一张发展贵州乃至西南交通的蓝图,可是,当其寄回贵阳后,却变成了新、旧两派冲突的导火索。
旧派以草约条件苛刻、借款偿还方式不利为由,攻击王氏兄弟“卖省营私”;王文华以需要划拨160万美元借款发饷相威胁。双方陷入僵持之际,一桩家庭悲剧让刘显世倒向旧派:王文华原配刘从淑是刘显世堂侄女,夫妻情笃,后来王文华执意娶一个名叫段小菊的女子为妾。刘从淑气极,吞鸦片而亡,刘显世得知,上门指责王文华逼死发妻。
如此一来,草约黄了,新派怒不可遏。在王文华的授意下,何应钦等人鼓动伤兵闹事,登报揭露旧派贪污腐败······到了年底,旧派内外交困,财政厅厅长张协陆被迫服毒自尽。
1920年春,孙中山筹划第二次护法运动,电令王文华南下。此时,王文华的驻渝黔军正被川军围攻,刘显世也在密谋反击,有传言说他派人破坏景家屯“象鼻搅水”奇观,破坏王氏风水。权衡缓急,王文华决定先控制贵州,再响应孙中山。10月初,王文华突然患病,求医于上海;11月10日夜,何应钦发动政变,清除旧派,赶走刘显世。
王文华闻讯,经王伯群安排,到广东向孙中山呈报贵州政局,并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1921年3月16日,王文华在上海被投靠北洋政府的袁祖铭派人暗杀,此事背后亦有刘显世等人的身影。
王伯群一直向母亲隐瞒弟弟死讯,逢问,只说弟弟因政治避难于日本。他常模仿弟弟笔迹给母亲写信,十三年间,母亲直到去世都不疑有假,还曾动笔回过一封五千余字的长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