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英:她在通州镇,守住了130个孩子的童年

2025-11-04 09:44

导语:

   这是“2025贵州电商直播大赛”系列选手专访的其中一篇。她不是卖货最多的人,也不是粉丝最高的主播。她的直播间不刷火箭,也不喊“321上链接”,她卖的是山货,撑起的却是一个130多人的特殊大家庭。

 网友为罗英和孩子们画的画              

1. 她决定不走了 

罗英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世界。但过去17年,她一直在做一件明知很难却非做不可的事。

她出生在贵州省平塘县一个偏远乡村,初中毕业,跟外婆、母亲一样,十几岁就结婚生女,随后出去打工,把女儿留在老家。不出意外,十几年后,女儿也将重复她们的命运——早婚、早育、困守于山中,一生被定格。

2008年,一切被罗英扭转了。

那年她从广东打工回来,看见四岁的女儿坐在路边,又矮又瘦,头发剃光,全身脏得发黑,抬起头,只看得见一口吃糖太多被蛀得不齐的小牙,看向她的眼神陌生、胆怯而茫然。她抱着孩子哭了两个小时,感到彻骨的恐惧:命运不止是轮回,更是陷阱。母亲掉进去,她掉进去,现在,女儿正站在井边,无知无觉。

她突然明白,如果她再走,女儿的人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决定留下来。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女儿走出去,一定不能再让她过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不知道能不能赢。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循环,在她这里,必须断掉。

2. 她们也该有这个机会

她决定留下来,不只是为了女儿。

那一刻,她想的,是女儿和她们——寨子里另外几个小姐妹的孩子,她们和女儿一般大。

父母在外打工,老人带不动,孩子放养,吃饭穿衣都难,更别说上学。

她知道,如果她能带女儿,为什么不能一起带几个?

如果她们一起走,母女俩的饭,也能从这搭伙里匀出来。

她去找这几个小姐妹:“我们不能全出去打工,孩子没人管,会毁的。必须有人留下。如果没人愿意留,那我来。”

姐妹们都沉默了。

大家都明白,留下意味着断了收入,意味着更难翻身。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红了眼:“你带,我们当然放心。但你真想好准备困这一辈子吗?”

罗英没多说话,只点了点头。

2008年9月,她带着女儿和4个孩子,从村里搬到了通州镇。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至少,孩子们能上幼儿园,能上学。

她贷款1万元,用这钱租下一小间民房,买米买菜,交房租,剩下的,请人用砖垒了个大通铺,铺上草席,孩子们晚上挤着睡。

没有床,也没有像样的家具。她找木匠打了一张矮矮的长桌,结实,能扛住五个孩子的作业和三餐。

那张桌子,现在还在院子里,风吹日晒,漆都掉了,但还在用。

那时没有名字,没有资质,没有补贴。每人每月200到250生活费,加起来不到1000块,是一个母亲和五个孩子全部的饭钱。 

她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救谁。可是从第一个孩子走进来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15年前,罗英和最早的一批孩子 

3. 她替父母管那些没人管的事

孩子是一个一个来的。

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再后来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知道后,都找到她,想把孩子留给她照顾。 

她对孩子们管得很严,管得“多管闲事”。

放学就回家,不许去同学家,不许帮人过生日,不许随便见亲戚。

大门一关,白天谁叫也不出去。

外人说她苛刻。可她知道,在山里,危险可能就在身边,它可能藏在“熟人”的笑里,藏在“顺路”的车里,藏在“去坐一会儿”的邀约里。

她不让孩子出去,不是怕她们听闲话,是怕她们走夜路、坐顺风车、去别人家过夜。

她深知,一个没学历的女孩,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觉得是“真爱”;谁请她吃顿汉堡,她就觉得遇到了疼自己的人,她特别怕她们还没长大,就被一点点“好”绑住,再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别的托管机构,管吃饭睡觉,她管得多得多:你去谁家,跟谁玩,信谁的话,走哪条路。

她替那些不在孩子身边的父母,把该管的,都管了。

哪怕孩子小,罗英也会跟她谈心

她为读书的好苗子拼命托举。

有个孩子天赋很好,孩子父亲却执意让孩子留在镇上读初中,觉得住在罗妈妈这里,不但省钱,孩子有点什么事,还不用他赶回来。

她和丈夫一次次跟孩子父亲通电话,“镇上第一名,可能就500分;但县里第一名,能高一两百分,不能误了孩子啊。”

孩子最终以中考全县第三的成绩,去了县城中学。家里有个房间一直给他留着,学校放假回来,没地方去,就住罗妈妈这里,她给他开小灶,关心他的学习和情绪,想让他稳稳的走到高考。 

罗英督促孩子学习

  也有孩子成绩能考上高中,却打算放弃,“考了也没用,家里读不起。”

她看着孩子说:“你先考,考上再说”,“有我在,不可能让你读不了书。”

她不是空头承诺,而是知道——只要孩子能考上,她会想一切办法。

一楼大厅被罗英改成了孩子们的自习室

还有两个女孩,家境极差,读书也跟不上,眼看就要辍学打工。

罗英不愿她们就此滑落,四处打听出路,发现她们体格好,便提议去练搏击。

她联系教练,安排训练,一练就是几年。

后来,孩子被贵州省体校和黔南州体校同时选中,但家人却因为不想让孩子去离家远的地方,直接拒绝了。

罗英知道后,急得大过年跑到教练家,一边跟孩子家人联系,一边守着教练重新跟两边体校老师联系,终于把孩子送了进去。

如今,这两个女孩在体校表现优异,今年还在全省比赛中拿了好名次,未来真能靠这双手,自食其力,好好活着。

她们每月生活费常常只有十块二十块,罗英问清后,默默补到四十,让她们和同学一样。她说:“你们好好练,别委屈自己。”

她甚至自掏腰包,带父母失联的孩子去吃汉堡。

孩子问:“是爸妈寄钱来了吗?”

她笑着说:“寄了,他们上班忙,特意叮嘱我带你来的。”

她不让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她要他们相信——“你值得被好好爱。”

她说:“我教他们看透社会的本质,也教他们不卑不亢地活下去。”

这些孩子,在她这里,从胆小变得自信,从沉默变得开朗。老师家访时说:“他们不像传统留守儿童,他们有人撑腰。”

有个女孩说:“我有两个妈妈,一个是生我的,一个是罗妈妈。”

这里最小的孩子不到3岁,需要大人更多照顾  

4.她与钱的战争

钱,一直是罗英面临最大的困难。

托管收生活费,从最开始每个孩子每月两百多,到现在变成每月六七百。难的是,这十几年来,拖欠就没断过。

家长说“下月给”,到了下个月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没了声。

上个月,家长们拖欠的生活费,累计1.5万元。

工资要发,水电要交,米面油盐不能停。她必须自己找钱,把缺口补上。

天冷了,罗英给孩子们做火锅

她说:“不是所有家长都真的那么爱孩子。”有人朋友圈晒装修、晒喝酒、晒KTV,却说“没钱”;有人把孩子一丢就是四五年,不回来,不给钱,也不过问。

她知道,有些人只是把“送孩子来托管”当成一种责任的交代,至于孩子过得好不好,他们不再关心。

可她不忍心。她说:“这孩子送回去,人生就废了。”

“像这种没有家庭托举的孩子,一生要吃的苦太多了。我只希望他以后遇到困难、人生低谷的时候,起码回忆童年它是温暖的——衣服是干净的,热菜热饭是有的,别的小朋友有的,他也有过。”

在吃上面,罗英一直不肯亏待孩子

钱的问题,她一直靠副业扛。

一到放假,孩子少一些,她就抓紧时间去镇上摆摊。每到过年,更是她创收的旺季。她算过这么一笔帐:过年摆摊,一天二三百四五百,甚至好的时候两三千,过年这十几天抓点紧,差不多能把别人在外面打工一年的钱给挣了。

过年起早贪黑摆摊

所以这十几年,她早没有了过年的概念,这是她拼了命挣钱的时候,少挣一天,可能日子就要紧巴一两个月。她每天凌晨三四点出门,和男人们抢摊位,不怕吵,不怕骂。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放鞭炮吃年夜饭,她还在外面卖。她说:“我不在乎年夜饭吃不吃得上,我只在乎今天能不能挣到钱。” 

每年过年摆摊的收入,是来年生活的支撑

四年前,她开始做直播,但没什么人,一直熬了两年直播间个位数的日子。直到这一两年,她的直播慢慢有了起色,开始能为她每月带来一两万收入,孩子们的生活,终于有了大的改善。

以前,鸡腿是“节日菜”,一年吃一两次,孩子们能高兴好久;现在,每周都能吃到;以前零食水果也不容易有,现在经常都有。今年过年,她花了近一万元,带孩子们去县城看电影——《哪吒》。

      如今孩子们能经常吃上水果和肉了

她在节日的时候带孩子们进城。中午一定在县城吃顿好的。火锅、牛排、西餐,没吃过的,都带他们去吃。她不是为了让他们“开眼界”,她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没那么稀奇,别人请你吃一顿,不必觉得“这就是爱”。

   5.她身后的人

罗英的妈妈,最开始坚决反对,她觉得女儿在做一件吃力不讨好,风险还大的事情。每个孩子每月200多,能挣到什么钱?万一哪个孩子出点什么事,卖房子都赔不起。

罗英没有跟妈妈争辩,仍固执的做了下来。

随着孩子越来越多,妈妈看罗英忙不过来,也请不起人,她来到机构,默默的帮着做饭、洗衣服,这一做就是十一年。

那些早期的孩子,是吃着她的饭,在她照看下长大的。

他们叫她“外婆”,她应了,也真当起了外婆。

两年前,她走了。没看到直播火起来,没等到这“终于好起来”的日子。

说到这里,罗英泪流满面。“特别希望妈妈能看到我们好起来了。”,“我想让她看看,我做到了。”

罗英的现任丈夫,是另一种抵达。

他在沈阳,研究生毕业,大学老师,家境不错,人生一路安稳。

她在贵州农村,初中毕业,带着一群没人管的孩子,活得像团乱麻。

他在短视频平台看到她的帐号,了解了她的故事。他给她留言:“我能帮什么?寄点东西,寄点钱?”

当她知道他是大学老师时,像抓住救命稻草:“吃的穿的我们能克服,我们最缺的是教育。”“我文化不高,辅导不了孩子。你能帮帮我们吗?” 

于是,他在家里支了个黑板,每晚通过视频给孩子讲题辅导,这样坚持了半年。

半年后,他提出想来看看孩子们。来了一星期,回去后,他们确定了关系。

他想让她去东北——他是独生子,父母在那边,工作也好。但罗英不去,她放不下这帮孩子。最后,他把沈阳的工作辞了,车子卖了,奔赴千里。

现在,他和罗英的孩子已有四岁了。 

罗英丈夫帮高年级孩子和家长作小升初规划

他来了以后,不只辅导作业,还给孩子们“种下梦想”,他用大学老师的知识和阅历,让孩子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还有这么多种可能。

在他的帮助下,孩子们的成绩慢慢好起来,对人生和未来也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这对夫妻的组合,是孩子们的幸运。

罗英像布鞋,踩在泥地里。给孩子热饭,挡风雨,教他们“别学坏”;她丈夫像灯,举在头顶上,帮孩子们照亮未来。

罗英丈夫在教孩子们怎么吃大闸蟹

6. 单亲妈妈们的退路

罗英的机构,不是普通的托管。

这里没有寒暑假,没有周末放假,也没有过年清空。孩子可以全年留下——只要你真的走投无路,这里就是孩子的家。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

如果家长赶不回来,孩子就留在这里过年;如果单亲妈妈自己没地方去,罗英说:“孩子在哪,哪也就是你的家。”

去年,几十个孩子在这里过年,也有外地的妈妈,提着行李,从千里之外赶来,和孩子在这过了个团圆年

孩子生病,她带去镇上的医院;病情严重,她开车送县里,守在病床前一整夜;大多时候孩子父母赶不回来,她就是那个“必须在的人”。

这不是“交钱托管”的生意,这是她当年拼了命也想找到,却始终没遇见的——一个能让单亲妈妈和孩子一起生活下去的地方。

罗英拿着2019年孩子们写下给二十年后自己的信 

其中一个孩子送给二十年后自己的信 

她的账号在短视频平台慢慢有了影响力。

越来越多的单亲妈妈看到她,私信给她,“罗妈妈,我一个人带孩子,实在撑不下去了,能不能把孩子送过去?”“你这里是我最后的退路,如果连你都不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她看着这些话,常常沉默很久。

她知道,这些妈妈不是在“求助”,是在“求生”——求一个能让孩子安全、自己不崩溃的地方。

她没法拒绝。她知道,自己当年也差点走不下去。

于是,她开始收留。孩子从贵州本地,慢慢扩展到云南、四川、广西、广东、江西、湖北……十几个省份的孩子,挤满了她的院子。

罗英机构里外地小龄孩子越来越多

但她收的,不只是孩子。

有些妈妈无路可去,她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们留下来工作——当生活老师,管宿舍,带孩子,做饭。吃住全包,每月发工资,她还给她们买了社保和养老保险。

她不说“我帮你”,她只说:“你在这儿,也是员工,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不给她们“施舍”,她给她们尊严——一份收入,一份归属,一个能和孩子一起生活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网上求助的妈妈越来越多,她接不了所有人。

她和老公在计划扩建——把院子里的一块空地腾出来,修一栋新宿舍,最多能容纳200个孩子。这已是她能力的极限。

7. 还想再管几年

她不是英雄她知道,自己救得起一段童年,却护不住一生。

她把孩子从幼儿园到十二岁,碗里有肉,身上有衣,心里有光,可她留不住他们太多年。今年,镇上初中被合并到县里,她这里的孩子,小学一毕业,就得离开。

她能管住他们不乱跑、不辍学、不早恋、不被带偏,但她管不了他们进了初中,被分流、被忽视、被环境吞没

她拼尽全力,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去,然后一点点,回到原点。这是罗英现在最大的无奈和悲哀。

当初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她说,“如果我没有回来,现在大概率都当外婆了。”

她回来了。

女儿考上了一所211大学,现在读大三,人生有了无限可能。

她没停下。她还想改变更多山里孩子的命运。

有网友留言:“你做这些,感觉像是在救赎曾经的自己。”她看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回,但她知道——说中了。

罗英给孩子们讲故事

她说,自己毕生的愿望,就是办一个全免费的留守女童托育中心——不收一分钱,只收那些最没人管的女孩:父母在外,老人带不动,自己快撑不住的。她想把这些女孩都留下来,不只是小学,而是一路托着,到她们能自己走。教她们读书,也教她们认识自己。教她们在偏远的山里,能挺直腰杆活着,不卑不亢,清醒坚强。

她改变不了所有命运,但她还是每天五点起床。因为她相信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在她这里被好好爱过,在某个想放弃的夜里,多撑了一分钟,那这一场笨拙的坚持,就值得。

就这样。

200个孩子,是她的极限。

她不求光,她只是一束微弱但不肯熄灭的光。

罗英和孩子们(感谢《财新周刊》郑海鹏供图) 

后记:

  罗英的直播每天还在继续。

每天孩子们去上学的那几个小时,她就坐到那张矮桌前,打开手机,开始讲。

讲辣椒,讲米酒,讲山里的东西。更多时候,她边卖货,边回应网友们各种好奇的问题。

她知道,直播救不了所有人,但能给普通人一个增加收入的机会,能让她离自己那个梦想,再靠近一点。

一部手机,也许真能撑起一个家。

她不是顶流,但她走的这条路,正在变宽。

 

记者:卢燕

责编:刘银刚

编审:赵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