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小展|李寂荡:我种下了一座花园

花语按:零星在朋友圈看到过诗人李寂荡画的肖像,每每在惊叹之余,感慨一个编杂志的人,怎能把肖像画得如此逼真,又如此传神?!他的画不是刻板的模仿谁,而是有着他鲜明个性的栩栩如生!诗人李寂荡简历里写到,他曾就读于长春师范学院历史系和西南师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并非毕业于美术专业,仅仅是自学,就已超越了我们的想象,更是超越了诸多职业画家,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真的有天才的存在!
诗人李寂荡的诗里充满了暗喻反讽、犀利的入木三分,又不乏对俗世的悲悯、对生活的讴歌,那些从字里行间升腾的人间烟火气,是他用生命贴近大地,从灵魂深处散发的馨香之气!读他的诗有强烈的画面感,每一首诗,都让人有身临其境看电影的感觉,从《献诗》到《命运》到《菜市场》,从《弹花匠》到《三只羊》到《奔逃》,每一首都能感受他对生活真挚而深沉的热爱,诗人用蒙太奇的手法,以简洁刻画细节,令人时而感佩,时而哑然失笑。
多才多艺的诗人李寂荡还翻译了小说《喧哗与骚动》《月亮与六便士》,他是如何在忙碌的编辑生涯里,抽出时间写诗画画,还能分身翻译小说的,真的无法想象。让我们祝福才华横溢,又精力旺盛的诗人李寂荡创造出更多人间奇迹!
诗人、画家李寂荡
李寂荡绘画作品:





























李寂荡:汉族,生于1970年,贵州福泉人。曾就读于长春师范学院历史系和西南师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1999年,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贵州省作协副主席,《山花》杂志主编,贵州省期刊协会副会长,中南民大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美协会员。在《诗刊》《十月》《中国作家》《作家》《上海文学》《世界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有翻译、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绘画等作品,诗作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直了集》、翻译小说《喧哗与骚动》《月亮与六便士》。获第七届贵州省文艺奖、贵州省青年作家突出贡献奖、百花文学奖·编辑奖、第三届尹珍诗歌奖、第二届海内外华文文学期刊“人和青年编辑奖”等。第三届贵州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主编有《新世纪贵州十二诗人诗选》《在写作中寻找方向》等。先后在贵阳中天美术馆、云南省图书馆举办画展《“我自己和这个世界——李寂荡·文学大师素描展”》。

李寂荡诗歌:
◎献诗
我献给你一千枝不会凋谢的玫瑰
此刻我已是书法师
为你书写一百个千古
此刻我已是入殓师
精心描绘着爱的遗容
其容亦善,犹如梦的安详
到来时山无棱才敢与君绝的誓言
与离去时的轻描淡写或决绝
都是发自肺腑,都不存在欺骗
无数个我跻身一堂
此时我是法师,还是乐队
此时我又化身为郊区的一名石匠
彻夜雕刻着石碑
爱是雷电的赞许,是刺猬的尖刺
是蝮蛇的阴郁,是候鸟的迁徙
最终化作时间万千沟壑中一行
言简意赅的墓志铭
◎命运
因为一朵花的盛开
我种下了一座花园
我从河滩搬运来一堆鹅卵石
给花圃砌上围栏
我将粮食搬到仓库
将服装从驿站搬回屋里
将树木搬上阳台
将书籍搬上书架
将枇杷、樱桃、石榴搬上餐桌
将陋室从南明搬到花溪
是的,我从未停止过搬运
我知道有一天当我停止搬运时
被搬运的将是我,以及
我的命运
◎菜市场
书店是亡灵聚集的地方
是思想与情感最为拥挤的场所
我年少时最爱光顾
而今我最爱去的地方却是菜市场
大理石路菜市场就是我喜爱的类型
露天,路两侧是低矮的店铺
正处于城乡接合部
在黄昏,灯火初亮,人影幢幢
——走动着的都是一个个饥饿的胃
都是劳作一天在准备晚餐的人影
我们在这里实现着自己最基本的欲望
真实而简单,不存在任何的虚妄
我看见关在笼子里的家禽
即使旁边的同类正被宰杀、砍剁也浑然不觉
而我对它们也不存在任何悲悯
我从菜市场的东端走到西端
各样的蔬菜、水果、熟食、鲜肉和骨头
我都会仔细地瞧上一遍,仿佛
我经历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只是,偶尔抬起头时会诧异地望见
菜市场上空的流云,遥远的星星和那轮孤月
◎弹花匠
弹花匠、割猪匠曾经都是我崇拜的对象
他们都是异乡人,很久才出现一回
真的是,不知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敲着当当,走村串寨,拖声拖气地吆喝
谁家请了他们,酒肉招待,犹如上宾
我家也请来了一位弹花匠
供奉祖先圣贤的堂屋成了他临时的车间
经年累月的灰暗在他的弹弓下
变成尘埃扬起又落下
一朵又一朵雪白的云被叠成方块
将覆盖着我们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我趴在高高的门槛上观察
不放过他的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当弹花匠离开时,我已学会了他的手艺
每逢有亲友来串门,我便会徒手表演
弹棉花的过程
弹絮、压棉、铺线,然后大喝一声
将弹好的棉絮献给要献给的人
我的声名不胫而走
大人们见了我都叫我弹花匠
我不知表演了多少场,弹了多少床棉絮
在寒冬时节,大家围着火塘烤火
我的表演总会给大家带来开怀大笑
当我大学毕业回乡
好些大人一眼认出我,便会
惊喜地叫我弹花匠
后来叫我弹花匠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没有
因为他们的头上已长出了青草
◎三只羊
亲戚送给我家一只黑色的羊羔
从此我成了一只羊的羊倌
牵羊吃草而不能吃庄稼成了我的日课
我喜欢秋收之后
满山遍野林立着的是搬去了苞谷的苞谷秆
我可以一大早将羊赶到山坡
放学后到山上咩咩地一叫唤,不一会儿
山道上便会看见
羊子扭着吃饱的肚子款款而来
冬天到了,有几天
羊子赖在圈里很少吃东西
肚子还是圆鼓鼓的,我很奇怪
当我牵着它去稻田饮水时
它的四足用力地蹬着地,抗拒前行
好不容易拽到田边时
它索性躺在地上,拼命地叫唤
那是悲惨的叫声,这更让我奇怪
我相信它得了病,快死掉了
我大哭起来,急忙跑回家去叫大人
等我和大人到达时,它身旁多了两只羊羔
一白一黑
两只羊羔喜欢相互嬉戏和追逐
飞奔起来不亚于野兔
可是,有一天,妈妈叫我和哥哥把羊卖了
还未到镇上的集市,便已成交
接着返回,我想在镇上吃碗粉的愿望
化作了泡影母羊被商贩牵着,一步一回头
发出悲惨的叫唤,而两只羊羔
还是无忧无虑地追逐嬉戏
回到家,我在贴在墙壁上的画报上
写下:三只羊,二十七元
多年后,我在莫斯科的地铁
竟然发现很多壁画和那张画报一样
画着丰收的景象,画中人都是笑逐颜开
看着壁画上那些洁白的牙齿
我仿佛又听见那只羊的叫唤
◎奔逃
曾经当过兵的父亲是个猎人
我家养有一条白色的下司犬
它是远近闻名的猎犬
担回来的野猪、山羊一半归功于它
它习惯火药枪的枪声
可是,爆竹声它却恐惧
它习惯野兽的凶猛
却恐惧家里来的陌生人
我和它一样,家里来了远方的亲戚
便会仓皇逃遁,它跑,我也跑
当它跃上的坎我半天爬不上时
它会回头怜悯地看着我,驻足等待
我似乎是从那时就开启了逃跑的生涯
从西南逃到东北,从大海逃到高山
似乎一直处于奔逃的状态
从一种渴望逃向另一种渴望
从一种背叛逃向另一种背叛
◎新年礼物
那年是贵州从未见过的凝冻
姐姐从外省乘火车在家乡的马场坪站下车
那儿离县城的家还有二十公里
除了火车,所有的车辆都已停运
路面光滑如镜。这天是除夕
阴霾的天穹下,远近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姐姐跌跌撞撞,硬是在亮灯时赶到了家
尽管浑身摔得淤青,可她却是
笑容满面。她逐一掏出行李箱里的物件
除了她的衣物和洗漱工具
最大的物件竟然是一只狗
棕褐色的皮毛,吐着一条长长的红舌头
蹲坐着,目亮如炬
除了不会吠叫,简直可以乱真
姐姐在温州打工,一年未回
姐姐说这是她们在玩具厂做的产品
过年了,老板发给她们作为年终的一份奖励
姐姐把它送给我,作为新年礼物
它还没有贴上标签,它是树脂做的,沉甸甸的
还散发着阵阵刺鼻的甲烷味道
◎磨刀石
想起伯父,我便会想起很久以前
一个春天的午后。伯父带着我
翻越白马山,去寻找磨刀石
在一片茂密的茅草丛中,我发现
一块巨大的条形砂石
伯父让我交给了他。而他将手中
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砂石交给了我
这样,在太阳落山时
我们担着各自的石头回到了家
我们将它们用木桩固定
各自安放在自家的屋前
母亲叮嘱我不要将伯父交换石头的事告诉别人
于是,这事成了我内心的秘密
当我从门边凝望着那块巨大的砂石
仿佛他是我在沉默中远走他乡的兄弟
有多少日子的锈迹被磨掉
生活在迟钝中一次次重获锋利
砂石最终被消磨殆尽
犹如伯父,最终也化作了尘土
◎大海
我将四岁半的女儿带到海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大海
她注视着大海,而我
注视着她的神情。她没有表现出惊喜
遮阳帽下,双眉微蹙着——
也许是照在沙滩上的阳光太强烈的缘故
她黝黑的眸子一直映照着的是贵州寂静的山影
此刻装满的是动荡的海水和远处移动的轮船
她似乎在沉思。她在沉思什么呢
我不得而知。我拽着她踏入海水
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们搁在沙滩上的拖鞋
离海水有一丈远,她返回
将自己的拖鞋、挖沙的工具则放到
离海水两丈远的地方。突然
一阵巨浪袭来,人群尖叫着向岸上撤离
一只无人的汽艇冲了过来,被我牢牢挡住
不少游人放在沙滩上的东西
瞬间被海水卷到了海里
次日午后,我们又来到海边
任凭我怎么拖拽
女儿再也不肯下到海里
她自个儿在沙滩上的沟渠里玩耍
背对大海,挖沙,捡贝壳,捉小螃蟹
海水依然动荡不息,发出阵阵涛声
人群依然一拨拨地冲进海里嬉戏
这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和她有关的只是那条沟渠
◎古镇
我们去古镇寻找什么呢。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有哪一副面孔是我们熟悉的
我们寻找到一家叫“百无一用”的书店
却没有一本书是我们需要购买的
我们寻找到电影《寻枪》的拍摄地
也没留下一张合影。我们去到衙门
衙门是永久退堂的。我们找到一处雕花戏台
并不见有什么戏要出演
我们去到教堂,里面并没有传教士
你让那温柔的女店主给自己手工现做了一支唇膏
将苍白的唇抹上一缕晚霞
当你点燃三炷香时,我点燃一支烟
当你跪拜在蒲团上时,我则坐上庙宇前的青石台阶
我不知道你许下什么心愿
你屏息凝神,而佛一如既往地微笑
那心愿也许只有你知,佛知
坚固的城墙随山坡向上蜿蜒
夕阳下,汉白玉牌坊悄然矗立
到处是匆匆的步履和猎奇的目光
最终我们停止了寻找
选了一家僻静的酒吧坐了下来。面对面
我们似乎知道了自己在寻找什么
◎罪名
凶手已寿终正寝
但他留给你的耻辱还在继续
正如放箭的人已策马远逝
而箭镞还留在你的身体
你找谁去复仇
你又能找谁去治愈
唯有等到时间的火焰
将伤口与你一起焚为灰烬
诽谤者已埋进泥土
甚至世人还为他立起了纪念碑
但他留给你的罪名还在继续
犹如风声传遍四野
对着风声,你如何自证清白
你又能找谁去洗刷罪名
你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
仿佛被判了无期徒刑
无处申诉,像一个罪人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而为你制造罪名的人早已驾鹤西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