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乡音入歌:贵州方言的“音乐记忆”

“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你知道这首家喻户晓的《读书郎》跟贵州的关系吗?
它源自抗战时期贵州安顺汪家山苗寨的民间曲调,从大山深处走向全国,成为几代中国人的集体音乐记忆。
新版《读书郎》MV 来源:动静视听
而近年周深演唱的方言单曲《每个人》,以地道贵阳方言搭配现代流行编曲,将贵州山水人文融进歌声,一经上线便流行开来,刷爆各大音乐榜单。一首是八十多年前扎根乡土的经典,一首是当代流行语境下的乡音新作,跨越数十年遥相呼应,共同推动了贵州方言一步步走进大众流行音乐的舞台。
在贵州方言入歌的发展历史上,《读书郎》与周深的《每个人》,是两座跨越八十年的重要坐标。前者取材安顺苗族民间童谣,全国各地流行的版本是以普通话传唱的,方言潜藏于曲调底层;后者则较为完整地使用贵阳方言演绎,把本土口音直接置于流行音乐前台。两首作品一旧一新,通过歌词文本、演唱方式的差异,折射出贵州方言从民间素材走向主流流行的路径,也展现方言与流行音乐相互成就的文化逻辑。
1944年,音乐家宋扬在安顺汪家山苗寨采风,收集到当地流传的苗族民间童谣:“小儿郎,骑马上学堂,先生嫌我小,肚里有文章”。以此民间歌谣的旋律骨架为基础,宋扬重新填词改编,诞生家喻户晓的《读书郎》。

原版民间童谣依靠苗语、本地西南官话口头传唱,节奏简单,句式短小,是山野孩童自娱的口头创作。改编后的经典歌词写道:“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呀,无颜见爹娘。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光,只为穷人要翻身哪,不受人欺负呀,不做牛和羊”。
从歌词语言层面看,《读书郎》属于“曲调本土化,歌词普通话化”的创作模式。它保留民间歌谣的衬词手法,“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这一衬词段落,直接借鉴贵州山歌、花灯小调的衬腔习惯,模仿方言歌唱时随口衬叹的表达,充满山野气息,但整体歌词全部转换为普通话,舍弃方言词汇与方言发音。原生童谣是村寨内部的语言,只有本地民众能够充分共情;改编之后,剔除方言壁垒,保留民间音乐的韵律内核,适配全国大众的语言接受习惯。歌词内容也完成了升华,把孩童嬉戏的童谣,拓展为苦难年代底层子弟渴求知识、期盼翻身的时代呐喊。

在唱法上,《读书郎》采用民间童谣的叙事式演唱,旋律节奏轻快跳跃,羽调式,2/4拍,句式长短错落,模仿山间歌唱的口语停顿。演唱讲究质朴直白,不追求复杂声乐技巧,分句短促,大量一字一音,契合民间歌谣吟诵习惯,生动刻画了读书郎天真活泼的形象及知书达理、坚强自尊的内心世界。
受时代传播条件限制,20世纪40年代没有方言流行歌曲的生存土壤,方言无法直接登上全国传播舞台。于是方言退居幕后,作为旋律、衬腔、节奏的素材来源,曲调基因来自贵州乡土,歌唱语言却使用普通话,这是早期贵州民间音乐走向全国流行的路径。它实现传播破圈,却也让方言本身隐没在旋律背后,听众熟悉旋律,却很少知晓歌曲背后的方言乡土源头。
周深《每个人》 来源:@卡布叻_周深
如果说《读书郎》代表方言隐身幕后的时代,周深的《每个人》则代表流媒体时代贵州方言直接站上流行舞台。歌曲《每个人》是周深首支完整使用贵阳方言演唱的原唱作品,由玉镯儿作词、舒楠作曲,编曲融合侗族大歌和声元素,现代流行编曲与贵阳本土乡音融为一体。
歌曲主歌:“山外连着山,连着山,连着山。天空是蜡染的蓝的蓝,城中烟火暖,烟火暖,烟火暖。人间的浪漫月大如冠。溪流连成川,连成川,连成川。篝火堆映红你的脸的脸,长桌宴不散,宴不散,宴不散,古歌声流传光阴流转”;副歌:“会说话就会唱歌的人呐,会走路就会跳舞的人呐,会喝水就会喝酒的人呐,是在场的每个人。会写字就会写诗的人呐,会做梦就会成功的人呐,会微笑就会生活的人呐,是今天的每个人”。

歌词文本充分体现贵州方言的口语特点。第一,反复的句式,“连着山,连着山”“烟火暖,烟火暖”,复刻方言口语习惯,模拟山谷回声的听觉想象,把山地空间感写进歌词。第二,结构助词“的”用方言语音读出,读成“lei”。“歌”“个”“舞”“暖”“人”“做”等实词用方言语音强化,例如,“歌”和“个”的韵母读成“o”,“做”的韵母读成“u”,“暖”声母读成“l”。语气助词“哟”“呐”大量出现在句尾,借鉴了贵州方言民歌的表达方式,强化乡土亲切感。第三,歌词意象扎根贵州本土:蜡染、长桌宴、篝火、侗族古歌,把民俗文化和方言语言融为一体,歌词不再是简单写景,而是用方言思维组织意象,写出贵州人看待故土的视角。
不同于《读书郎》把方言全部替换成普通话,《每个人》则强化了贵州方言的语音特点,不仅声母、韵母呈现方言特有的读音,而且声调高低直接决定旋律走向,旋律迁就方言腔调,实现“依字行腔”。
唱法层面,《每个人》为流行音乐如何演绎方言歌曲提供范本。主歌部分气息轻柔克制,如同山间轻声诉说,句尾逐步减弱音量,模拟群山回声,鼻咽腔共鸣为主,不过度放大高音,贴合贵阳话柔和松弛的语调特质。进入副歌,声音变得厚实有力,把方言的抑扬顿挫作为旋律的根基。《每个人》编曲上叠加侗族大歌多声部和声,把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音乐元素融合,实现传统非遗与现代流行的平衡。

对比两首作品,可以梳理贵州方言流行音乐两种典型创作范式。第一种,曲调取材乡土,歌词普通话改写,以《读书郎》为代表。方言作为底层素材,提供旋律、衬腔、节奏灵感,为了全国传播,放弃方言演唱。优势是打破地域隔阂,实现国民级传播;局限是方言语音本身流失,听众只能感知乡土韵味,却听不到真实乡音。第二种,方言直接作为演唱载体,以《每个人》为代表。方言不再是幕后素材,而是歌曲表达的核心,完整保留语音、结构助词、语气词、口语句式,依靠流媒体传播,兼顾本土共情与全国听众审美。外地听众即便不完全熟悉贵阳方言,也可以通过旋律、编曲、意象理解歌曲,方言不再是传播阻碍,反而成为独特文化标识。
方言是地域文化活的载体,歌曲是方言流动的容器。流行音乐给方言提供新的生存土壤,方言也给流行音乐注入独一份的乡土灵魂。读懂两首歌的歌词、唱法差异,我们读懂的不仅是两首音乐作品,更是贵州乡音不断寻找自我表达的文化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