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故事丨踏歌寻梦边关路
三月的南疆,正是攀枝花盛开的时节。红河谷吹来的风,摇曳着公路边的行道树。飘零的红色花瓣如天女散花,不时在挡风玻璃前飞舞,如同大自然给予的礼遇,一路护送着我们进入哀牢山区。
我们这支只有三人的采风小组,若按入伍年代划分,分别属50后、60后、70后,代差相隔十年。组里除了我是文艺小白,领队是昆明军区文工团团长、作曲家关庄。早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创作谱曲的《苗家山歌》,就在西南民族地区唱响,我小时候在贵州听见过;另一位是广为人知的作曲家杨正仁,他在当通信兵时创作的《阿佤人民唱新歌》,至今仍回响在内地和边疆。
采访组在金水河畔留影,关庄(左)、杨正仁(中)、作者(后)
行车途中,关庄告诉我们,这个位于哀牢山东南端的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曾是云南军旅作家的摇篮。50年代,冯牧、白桦、赵季康、王公浦等著名军旅作家,都在此留下过深深的足迹。
正说着,关庄忽然指向窗外:“看!左边那座山就是白石岩!当年还是个部队小青年的白桦,就在山顶瑶寨有过一段联防队生活的体验。”
远远望去,山上云雾中的瑶寨时隐时现;山腰被翠绿的胶林所缠绕,山下河边的坝上的傣家竹楼星罗棋布。可想而知,在上世纪50年代初,这个民族杂居的边境地带,形势是地多么复杂难测。一个部队文化工作者独宿瑶寨,一是部队纪律不许,二是危险可知。白桦后来回忆时动情地说:“为了我的安全,他们布下了三道哨——第一道是狗,第二道是警觉的妇孺,第三道才是握着砍刀和火枪的联防队员。”
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剧照
有了这般水乳交融的军民情谊,这样深入骨髓的瑶寨体验,最终都化作白桦笔下的《山间铃响马帮来》。小说问世不久,便被上海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电影讲述了边疆人民期盼政府马帮来,以及军民联手歼灭匪患的故事。关庄接着说:“白桦当年为自己的辩解是对的,创作离开了生活,就像树离开土一样,离了就活不了。”
这句意味深长话让车里的人开始沉默,只有车窗掠过香蕉林还有动静,透过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叶子,缝隙隐约看见闪现的傣寨竹楼越来越近。
“金水河村到了。”还是司机的一句话让大家回过神了。
我们在一棵树冠铺开的大榕树前下了车,抬眼望去,对面是被金水河环抱的傣族村寨。走上晃晃悠悠竹绑的浮桥,看着清得见底的河水,心情逐渐舒畅起来。
这时,河上有几个头戴鲜花、穿着筒裙游泳的傣族姑娘。关庄似乎偶得了一句歌词:“筒裙飘在水上,像一朵朵花开在河里。”
“像条美丽的金鱼!”我的直白让两位作曲家会心一笑,真是相形见绌。还好,关庄及时岔开话题,向我们说起另一位军旅女作家的传奇。
她叫赵季康,十六岁考入金陵女子大学,1949年参军,是野战师文化科的干事。她体验生活的地点,是距金水河村不远的勐拉寨。关庄说,她白天敢与傣家汉子比犁田,晚上与傣族妇女一起,围着火塘拉家常。当她得知一个叫刀满妹的村民,因丧子而精神受创时,索性把行李搬到她家里,与刀满妹同吃同住了一个多月。她说:“你不真正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你就写不出真正属于她们的歌。”
正因为有这样零距离地体验生活,刀满妹成了她创作的一个原型,写进了《摩雅傣》的电影剧本里。后来,赵季康还经时任文化部副部长夏衍举荐,完成了她的经典之作——《五朵金花》电影剧本创作。
电影《摩雅傣》剧照
在几天的采风中,两位功成名就的作曲家,一路追寻的是其他军旅作家的足迹,感受的是那阔别已久的创作热忱,却很少谈及自己。我想,尽管时代的风云变化,让这些文艺老兵几经沉浮,但他们的初心始终未忘,并将所遇的磨难,淬炼成艺术的底色。
就在勐拉寨采风即将画上句号时,杨正仁老师突然接到了从国防歌舞团打来的电话。女歌手沈惠琴在电话那头传来喜讯,她参赛的《草原唱晚》获81年全国青歌赛优秀奖;这首歌正是杨正仁在改革后的春天里创作的。
电影《五朵金花》剧照
刹那间,我恍然感悟,这一路踏青采风,并非寻常的风土,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当初那种接地气的创作精神。军旅创作者们凭借双脚丈量大地,用心体悟人间百态,一生辗转在边关的路上。他们的记忆尚未褪色,情怀依旧温热,就像此时的夕阳一样,正把那条边疆的河水染成了金色。
作者:武书明 (战地记者)
文内图片由老兵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