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鸪寨②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16 14:38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老鸪寨②

■徐源

液压泵是液压系统重要的动力源,所有飞机的液压系统均包括一个或者多个动力驱动泵。20 世纪 80 年代老鸹洞里的机械厂,生产的正是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作为这部纪录片的拍摄主体,我决定深入探访老鸹洞。

第一次去老鸹洞那天,下了一天雨,本想飞几个航拍镜头,怎奈天公不作美,我撑着伞,走进一片密林,雨水打在树叶上,又从树叶上滑落下来,密林里到处飞翔着音符,也弥漫着一股树叶腐蚀般清新的气息。我大概走了三里路,来到洞边,洞门处安装着一个巨大的铁门,上了一把锁。据村民们介绍,现在的老鸹洞,管理权在一家私人旅游公司手里,这家公司没有资金投入,但又不想交出手中的大饼,这样与当地政府一直耗了许多年,导致老鸹洞旅游开发成了一个半拉子工程。

洞门边有一座小屋,想必是守洞之人的住所,我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应答,正想放弃之时,看见门上写了一行字:旅游参观,请拨打电话。文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一个破铜烂铁似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谁啊?说话啊?”我敢肯定,它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想必他也在雨中,凭借自己的喉头与庞杂的雨声抗衡。

我说明了来意,他说好好好,半个小时就到。雨实在太大,好像有人在天上用瓢舀倒下来似的,天水永远倒不完,就像海水永远不会干。半个小时后,一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从林子里驶了过来,三轮车一脚急刹停在我面前,一个胡子巴茬的人从雨衣里冒出了头,那破铜烂铁的声音再次冲向我:

“是你要看洞啊?”

我说:“嗯!”

“要付五十块钱电费。”他脱下雨衣,打开了小屋的门,从墙壁上取下一大串钥匙。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嘴龅牙,难怪说起话来那么气粗。十多年来,一直是他在看守老鸹洞,我告诉他,我是市电视台的,来拍一个纪录片,为老鸹洞下一步的旅游开发造势,是来免费给老鸹洞搞宣传的。我掏出记者证,他摇了摇手,不接,说:“政府的人来了也要付电费,不掏钱,就不准进。”

我不情愿地付了五十块钱,龅牙把电闸向上一推,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把我引进洞里。洞内阴暗、潮湿,要是没有电灯,确实无法继续行走,洞的宽大超乎我的想象,洞内修建有一栋四层楼的厂房,每层近一万平方米,龅牙自豪地告诉我,这就是当年机械厂的厂房。在洞内说话,自带天然音箱,龅牙的声音显得更加粗大,他说话时神态十足,好像他不是一个看门人,而是这洞的主人,整个机械厂也仿佛都是他的。

龅牙把我引进厂房内,预制板盖的厂房,层层漏水,墙壁上用红漆刷着激昂的标语,想必年岁久了,那些红色很暗淡,没有一点生机和光泽,锈迹斑斑的机器一台挨着一挨,在某个角落,在某根柱子下,孤独、落寞,像一个个被关在深宫里的老女人。

参观完厂房,我想往洞更深处走去,龅牙拦住我,他告诉我,那个地方没有安装电灯,黑着摸进去很危险,再说,往前一百米被一堆高高的石墙堵住了,是进不去的,即使你能飞进去,也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次去老鸹洞,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在寨子里打听到邬家后人的下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邬家后人竟是守洞的龅牙。但寨里的人并不看好他,认为他很抠门,视钱如命,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从钱眼眼钻过去的。我给老邬打电话,他第一句话还是那样:

“谁啊?说话啊?”

我向他说明来意后,他毫不顾及第一次的见面之情,说:“你不看洞啊?不看洞我可没有时间呢。”我告诉他,我大老远从城里赶来,带了一些礼品,是专程来看望他的,他哦了一声,才兴奋地说:“我半小时就到。”

这次最大的收获,是老邬向我讲述了老鸹寨为什么叫太平寨,老鸹洞为什么以前叫太平洞,这一切,与清末的太平天国运动有关,他的讲述,有一些可以从地方志上找到依据。

咸丰七年,世代养鸹的邬家人在乌蒙大山里设坛兴教,名曰五通会,拜老鸹为神鸟,替天道、行善事,广收信徒,不到三年时间,教会发展成员近万人。翼王石达开手下一位名叫李文彩的人经过乌蒙山时,把五通会招安为太平天国的拜上帝会,邬家万名信徒,也就自然变成了太平军。按李文彩的部署,五通会主事人邬老大任统兵元帅,下设军师、将军、经略、宰辅等十余职数,五通会大本营由深山老箐林迁至洞内,自此,这个洞称太平洞。五通会兴盛时,人数曾达三万余人,太平洞周边也建起了许多营帐,因人成寨,故有了太平寨。

五通会的主要任务是在太平军的带领下与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开展斗争,太平天国灭亡后,五通会在李文彩和邬老大带领下继续与清政府斡旋,时间长达十年。

传说邬老大神通广大,能单手举起一头牯牛在田地间行走,腰间常别着一把弯刀,于飞檐走壁间取敌人性命。他的手下有三位大将也非常了得,第一位叫王仙姑,武器为绣花针,飞针所到处,见血封喉;第二位叫张泼猴,身子瘦小、灵敏,武器为弩,眼见之物,定能百发百中;第三位叫陶巫师,名如其人,能用蛊术控制百兽,天下之物,皆可为他所使。这三人,也各有缺点,王仙姑好色,每晚需有男宠相伴;张泼猴好酒,一次能醉上三天三夜;陶巫师心慈,虽身怀绝技,却不敢亲手宰杀一只鸡。

清军对五通会久攻不下,花了几年时间在五通会里安插了奸细。同治十年八月,五通会在一个月之间,三位大将相继离奇死亡。王仙姑纵欲而亡,据说,当晚三位男宠侍奉王仙姑,他们在仙姑的茶汤里加入了大量春药,三男宠轮流侍奉,直到把她的身子掏空;据说,张泼猴醉了三天三夜不见醒来,人们往他的嘴里倒酒,他还能喝下去,但是就不会醒来,这样一直持续了七天七夜才停止呼吸;陶巫师是被吓死的,两名奸细当着陶巫师的面,不断用刀子捅自己,不断捅,直到把陶巫师吓死。

清军攻上太平寨后,放火烧了五通会的军营,大火连烧了几天几夜才平息,李文彩趁机逃走,不知所终,邬老大在飞檐走壁时,撞进清军埋伏的铁网里,清军挑断了他的脚筋手筋,把他五花大绑吊在太平洞口,七七四十九天也没死。在那四十九天里,成群结队的老鸹围着他飞翔,清军以为老鸹想吃邬老大身上的肉,就懒得管,其实老鸹是每天给邬老大送来食物和水,吊不死的邬老大吓住了清军,认为他是神,把他放下来,好生伺候着他。

直到有一天,五通会里一个叛徒悄悄向清军说出了邬老大吊不死的秘密,愤怒的清军再次把他绑了起来,置在木材之上把他活生生烧死。烧邬老大那天,太平寨四周的山头上站满了人,那是逃亡的五通会成员,他们听到邬老大在烈火中的惨叫声,纷纷跪了下去,那声音好像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震得太平寨在晃荡。叫声停息,烈火中突然飞出了一只老鸹,它冲向天空,清脆地鸣叫一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老鸹从太平洞里飞出来,遮住了日光,这场景,大概持续了一个钟头。

一个月后,清军从太平寨撤军,后来,陆续返回来的五通会成员把邬老大及其他人的骨骸葬在了太平洞里。

老邬向我讲述这些事时,满脸悲伤,他从床铺底下拉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取出一本泛黄的家谱,对我说:

“看,有些事家谱上还记着呢。”

我向他问起鸹神的事,他说:“鸹神在邬家家族里,自古就有,最后一代鸹神,是我的大爷爷,那一个傻子,破四旧的时候,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他也在被打倒之列,人们把他捆着游街示众,一些小毛孩还往他身上撒尿。”

“祖上留下来的书,也都被烧了。”我看见老邬眼里噙着泪水。他接着说:“我 的那个傻子大爷爷,一句秘传的咒语也没 给后人留下,要不然,我会成为一代鸹神。”

离开老鸹洞前,老邬紧紧握着我的手,感动地说:“这些年,很少有人愿意听这些不切实际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下次你来看洞时,我给你免电费。”我看见,老邬的龅牙上敷着一层泛黄的牙垢,他那一口牙,就像一堵经年的老墙,饱经人间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