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鸪寨③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16 14:39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老鸪寨③

■徐源

调研结束后,纪录片策划书很快就做出来了,当然,那些神乎之事是不能列进去的。片名叫《一个人与一个洞》,我以老邬为线索,通过一位守洞人的视角,展现老鸹洞中机械厂那段沉寂的历史与洞内神奇的自然景观,片长拟在二十分钟左右,属微纪录片。许多场景设计,我都尽力体现“无限的爱”,让人文关怀贯穿片子始终。

后来,我几次带领团队深入老鸹洞进行拍摄,老邬也履行了他的承诺,不仅没再收一分电费,而且还积极配合拍摄工作。整个拍摄过程花了两周时间,我也在老鸹寨住了两周,从寨里一些长者口中,我知道了现在老鸹寨没有老鸹的原因,这让我对老鸹这种鸟产生了更多敬意。

20世纪50 、60年代,老鸹寨曾闹了几年饥荒,那时,胡爱国的爹已不是员外爷了,他们家不仅住在茅草房里,还经常义务帮人民群众打扫厕所,自身的温饱已成了问题,不再有多余的粮食借给乡亲们了。

闹饥荒的第二年,人们开始吃起野草和树皮,常吃的野菜是马齿苋,春天它长在潮湿的地里,红色的秆,小小的叶片,一丛一丛,嫩嫩的,把它采来后,清水洗净,在锅里煮半个钟头就可食用,从春天到秋天,人们一直可以吃马齿苋,当然,也吃其它的野草,最好的野味是蘑菇。到了冬天,没有野菜,只能吃树皮,常吃的是九层皮树之皮,这种树高大挺拔,但皮却很嫩,且带有一定的黏性,把树皮剥下放在碓里舂烂,条件好点的人家再和上一些包谷糠,就可煮成一顿美味了。

胡爱国的爹就是吃蘑菇时被毒死的,死后连一口棺材也没有,胡爱国只得用一床破凉席把他裹起,简单安葬在荒山脚,当年眉毛尖尖能吹响的员外爷,凄惨的下场让人心有余悸。

第三年开春,人们心想,只要有马齿苋吃,就不会慌。可是,头年冬天草根都被挖绝了,田地里也长不出了草,树皮都被剥光了,树木也死了。这下,人们终于慌了,饿得头昏眼花,饿得死气沉沉,再饿下去,就会死人的,再饿下去,老鸹寨真的就绝后了。

老鸹成群结队在天空飞翔,低沉而缓慢,它们有时停栖在房檐上、院坝里,东瞅瞅西瞅瞅,它们也饿得慌。人们含着泪对老鸹说:“去吧!去吧!离开老鸹寨,飞到一个有粮的地方去,好生活着。”不管人们怎样劝解,没有一只老鸹离开老鸹寨,它们扇动着翅膀,努力去讨那些劝解之人的欢心,它们的叫声不再那么沉着、有力,但它们仍用沙哑的声音,一曲一曲地唱着,歌声苍凉,仿佛一首首安魂曲。

再这样下去,人和老鸹都会被饿死的。鸹神是傻子,胡爱国的爹也死了,老鸹寨的人没有了主心骨,经过大家商量,推选出了一位家庭成分好的贫下中农,让他代表老鸹寨去向政府求助。搜尽寨中之物,人们才给贫下中农凑齐了三天口粮,把所有生的希望全压在了他身上,可三天后,贫下中农两手空空走了回来,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老鸹寨外,到处都在饿饭。政府给的话是:老鸹寨没参与炼钢铁,所以没有救济粮。

于是,老鸹寨的人们又把各自家里翻了一个底朝天,所有人家交出了铁质的物件,派十多人背着这些铁器去向政府换粮。铁器被留下了,可政府还是没有粮,那些干部,也饿得发慌,让大家回去自力更生。

正当老鸹寨的人们处在绝望之中时,傻子鸹神却兴高采烈地在院坝里生起了火,人们不知道他要干啥,都围观上去,自从他当鸹神以来,三十年没做过一场法事,这与老鸹寨现在的遭遇是关联的,作为鸹神他必须每年设坛祭祀,祈祷风调雨顺、物阜民康,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这是上苍对老鸹寨的惩罚吗?现在,只见他拖着两条蚂蟥一样的鼻涕,傻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支骨笛吹奏起来,十多分钟后,一群老鸹飞到他身边,停了下来,它们神情庄重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候他发号施令。

鸹神抓住身旁的一只老鸹,高高举起,突然,他脸色一变,一手扭断了老鸹的脖子,人们大吃一惊,周围的老鸹也大吃一惊,人们屏住呼吸,没有说话,老鸹们也屏住呼吸,没有飞走,大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他一根一根地拔掉老鸹身上的毛,每拔一下人们的心就痛一下,每拔一下老鸹们的心也痛一下,直到拔光每一根毛,他手上的那只老鸹已变得血肉模糊,这是老鸹寨的人们第一次看见红色的老鸹,他把这只血鸹架在火堆上烧烤,之后,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鸹神吃老鸹的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周围的老鸹也没有一只飞走,大家就那样麻木地看着他,直到天空暗了下去,大地沉了下去,整个老鸹寨被一片冰凉的月光覆盖。

老鸹寨的人开始吃老鸹后,没有一只老鸹逃离老鸹寨,只要骨笛一响,它们就乖乖飞到人们身边,人们伸手去捉它们,它们也不反抗。老鸹寨的人吃老鸹,除了烧着吃,还煮着吃、炒着吃,他们变换着花样,做出了丰富多彩的老鸹餐。很快,这事就传到了寨外,政府组织人到老鸹寨来考察学习,每来一批人,就要带走上百只老鸹。那两年,老鸹寨的人靠吃老鸹度过了饥荒岁月。

等到地里开始长庄稼了,秋天开始收粮了,老鸹寨又恢复了平静,但是,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一只老鸹。天空是那样高远、干净,偶尔飘过几朵云,也飞过老鹰,但是,就是没有一只老鸹,人们每天抬头望着天,希望再看见那熟悉的黑色的身影,他们就这样看了十多年,天空还是那样高远、干净,他们再也没有看见一只老鸹。

等到傻子鸹神过世时,已是20世纪80年代,老鸹洞里已有了机械厂。一天,年迈的傻子鸹神到老鸹洞边玩耍,被门卫扔了一块石头赶走,他傻乎乎地沿着山路爬到洞顶后,就没有下来,一个月后,人们在洞顶找到了他,他的尸体已腐烂,人们就地把他埋在了山顶。

老鸹洞悬崖上那块巨石是怎样掉下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反正,给机械厂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在多方打听下,我才得知机械厂从老鸹洞撤走后,搬到了省城,还生产液压泵,只是由国有独资企业改革成了国有控股的股份制企业,其科研及生产水平,在全国排在前列。

老鸹洞的旅游开发被列入了重要议程,纪录片《一个人与一个洞》拟在旅游开发发布会上首映,正当万事俱备之时,新冠病毒在全国蔓延,疫情越来越严重,发布会只得延期。这一延,就是一年。

这期间,我辞去体制内工作,去了南方,在一家影视公司谋职。2022年夏天,新冠疫情缓解后,老鸹洞的旅游开发发布会再次启动,出于礼貌,原单位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联系的同志,在拍摄纪录片时,答应了每位拍摄对象,会给他们每人刻录一个光碟留念,我请求他帮助我完成这个承诺;另一个请求,在发布会时,如果可以,协调一下当地政府,把老邬和胡爱国作为嘉宾邀请去。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着,看着这不可捉摸的世界,想着纷杂错乱的人事,突然,电话响了,是老邬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用他那破铜烂铁的声音给我说:

“有了,有了,今天的发布会有了,有了。”他很激动。我问他:“有什么了?”

老邬激动得几乎带着哭腔,说:“有老鸹了,有老鸹了。几只老鸹从老鸹洞里飞出来了。”

老邬把电话给了胡爱国,胡爱国显得很平静,他告诉我,发布会的礼炮响过后,人们就看见老鸹洞里飞出了几只老鸹,黑黑的,叫声沙哑,确定不是别的鸟,是老鸹,它们在天空中绕着飞了三圈或者四圈后,不知所向。胡爱国补充说,它们既然现身了,就一定会飞回来的。

这时,已是冬天,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高远,空无一物,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